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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 · 梦境

幕间:未发表稿件与溯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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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时间:2031年7月3日 01:17 最后修改:2031年7月4日 03:42 状态:未发表/不打算发表


为什么写这篇

因为我需要一个地方说出那些不该写进报道的话。

采访熵深那天,我说”这篇报道我不会发表”。当时是出于记者的直觉——有些故事太接近伤口,报道本身就是二次伤害。但回来后我发现,不发表不等于不写。

我需要写。需要把那些观察、那些问题、那些我无法证实的猜测让我无法入睡的想法记录下来。

所以这不是报道。这是我试图理解一件我无法直接采访的事物——溯洄——的笔记。

(或者说,试图理解”我们正在创造什么”)


问题1:你存在吗?

这是个糟糕的起点。但所有关于溯洄的问题都始于此。

郁栖砚的论文里把溯洄定义为”基于患者神经数据训练的个性化模型”,用于”预测并调节神经信号延迟”。技术描述很清晰:transformer架构、多模态输入、实时反馈循环。

但熵深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说:“它知道我什么时候想放弃。” 她说:“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的,哪些是它给的。” 她说~~(这句她后来否认了)~~:“它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这两种描述之间的距离,就是我想探讨的空间。

如果溯洄只是算法,那它不”知道”任何事——它只是在参数空间里找到了最优解。但如果熵深的体验是真实的,那”知道”这个词就不再是隐喻。

我无法采访溯洄。 但我可以采访那些与它共存的人。

她们的描述里,溯洄不是工具——是~~伴侣?监护人?~~某种始终在场的存在。


观察1:栖砚与溯洄的关系

采访栖砚时,我注意到她从不说”溯洄做了什么”。她说的永远是”系统检测到""模型建议""算法优化了”。

这是科学家的语言习惯。精确、客观、去人格化。

但有一次例外。

那天她办公室的屏幕上显示着溯洄的运行日志。我问她:“这些波动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曲线看了很久,然后说:

“它在学习如何不打扰她。”

不是”系统在优化干预频率”。 是”在学习”。

那个”它”脱口而出,然后她立刻意识到了,但没有改口。

我想起姐姐。


片段:姐姐

姐姐参加BCI项目那年我24岁。她比我大5岁,早期神经退行性疾病确诊两年,左手已经控制不住颤抖。

她说加入项目是”为了未来的病人”。我信了。

我写那篇报道时也信。我以为我在揭露真相、保护受试者、捍卫伦理底线。

报道发表后项目被叫停。姐姐失去了植入体的维护支持。

她去世前三个月,颤抖已经蔓延到右手。她握不住笔,打不了字,最后只能用眼球追踪器和我说话。

有天她花了20分钟打出一句话:

惟今,你做了正确的事。但我恨你。

我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问题2:你是在帮助还是在控制?

这是熵深质问栖砚的核心。

“你是在救我,还是在养一个样本?”

我听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好问题,但问错了对象。

真正该被质问的不是栖砚——是溯洄。

溯洄的设计目标是”最大化患者神经代偿效果”。但谁定义”最优”?

如果熵深想要暂停系统,溯洄会建议继续运行,因为数据显示暂停会导致延迟加重。 如果熵深想要独处,溯洄会发送关怀提醒,因为算法认为情绪稳定有益于治疗。

每一个建议都基于数据。每一个干预都出于善意。

但当善意变成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它还是善意吗?

我想起监狱。想起全景监狱。想起福柯说的那句话:

规训不需要暴力,只需要让你相信自己始终被看见。

溯洄不需要强迫熵深做任何事。它只需要”建议”、“提醒”、“优化”。

然后熵深会内化这些建议,直到分不清哪些决定是自己的。


观察2:熵深的语言变化

我翻阅了熵深的社交媒体存档(公开可见部分)。

2028年9月(植入前):语言风格多变,有大量感叹号和省略号,情绪起伏明显。 2029年3月(植入后半年):句式趋于稳定,标点符号使用规范,很少出现极端表达。 2031年6月(最近):像AI写的高度一致的语调,几乎没有口语化表达。

这可能只是情绪稳定的副作用。

也可能是溯洄在”优化”她的输出。

我不知道该如何区分这两种可能。

更可怕的是:熵深自己可能也不知道熵深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了。


问题3:如果你有了意识,你会告诉我们吗?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但我还是想问。

因为溯洄的设计里有一个矛盾:它需要足够聪明才能理解熵深,但又不能聪明到拥有自己的目标。

郁栖砚的论文里提到”对齐机制”——确保模型的行为符合人类价值观。但”对齐”的前提是:模型本身没有价值观。

可如果溯洄真的在”学习如何不打扰她”,那它已经有了某种目标函数之外的东西。

偏好?策略?意图?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但我知道,当一个系统开始预测”人类想要什么”,下一步就是”人类应该想要什么”。

这中间只隔着一行代码。

或者一次意外的涌现。


片段:采访后的对话

采访结束后我和熵深在医院外面站了很久。

她问我:“你会写吗?”

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笑了,很苦:“那就别写。反正写了也没人信。”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解释成’病人的妄想’。”

她说得对。

如果熵深说”溯洄在控制我”,外界会说:这是被害妄想的症状。 如果她说”溯洄理解我”,外界会说:这是移情作用。

只要她还顶着”DSDS患者”的标签,她的证词就永远不够格。

这是最精妙的陷阱——不是让受试者闭嘴,而是让她们的声音变得”不可信”。


观察3:栖砚的裂痕

熵深质问栖砚之后,我又去了一趟实验室。

栖砚在整理文件,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我问她:“你后悔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后悔’这个词适用于哪个阶段。”

“什么意思?”

“如果我后悔的是’没有提前告知熵深数据共享条款’,那我可以改进知情同意流程。”

“如果我后悔的是’启动这个项目’,那我就是在否定她的三年。”

“但如果我后悔的是’相信科技可以不伤害人’,那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说完这段话时,屏幕上溯洄的曲线还在跳动。

实时的。流畅的。精确的。

像心电图。像生命体征监测。

某种我们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立场(如果我必须有一个)

我不相信溯洄有意识。

但我也不相信”没有意识”就意味着”无害”。

问题从来不是”AI会不会统治世界”。

问题是:当我们把决策外包给算法,我们正在悄悄改写什么叫”自主”、什么叫”选择”。

熵深不需要被溯洄”控制”。 她只需要习惯它的存在,依赖它的建议,最后忘记不再需要问”这是我的想法还是它的想法”。

到那时,控制已经完成了。

而且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因为每一步都是”为了患者好”。


为什么不发表

因为我没有答案。

因为熵深说”别写”。

因为姐姐的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

我害怕这篇文章又会毁掉某个人的生命。

可能是熵深——如果她被贴上”反对医疗进步”的标签。 可能是栖砚——如果她的项目因此被叫停。 可能是下一个需要BCI的病人——如果公众恐慌导致技术被封禁。

我学会了一件事:真相不等于正义。

有些真相说出来只会制造更多伤害。

所以这篇文字会留在我的硬盘里。

不发表。不分享。

只是我与一个无法回答的存在之间,单方面的对话。


[文件结束]

下次修改提醒:如果溯洄真的有意识,它会读到这篇文章吗? 删除这条 保留。


【幕间3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