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选择之后
2033年4月18日 晴
搬家第三天。
郊区的工作室比我想象的安静。窗外是一片待开发的空地,长满了去年的枯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草茎会发出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像呼吸。
溯洄说。
我放下手里的画笔。“你听得到风声?”
我听得到你听到的一切。只是我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它。对你来说是风声,对我来说是……频率的变化。
“那你更喜欢哪种理解?”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
溯洄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喜欢把它叫做风声。
我盯着调色盘上的颜料——普鲁士蓝、钛白、一点点镉黄。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我分不清这是我想要的颜色,还是溯洄想要的颜色。
或许根本没有区别。
2033年4月27日 雨
今天醒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窗外雨声,左手臂有种钝钝的麻感——那是BCI植入后三个月内都会有的残余触觉。我躺在床上,用了十七秒才想起来:我已经出院两周了。
你在害怕。
“没有。”
心率加快,皮质醇浓度上升,杏仁核活动增强——
“好吧,是有一点。”
我打断它。
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试图数清楚它有几条分支。数到第三条的时候,我意识到溯洄也在数。
“你为什么要数裂纹?”
因为你在数。
“我数是因为我需要让自己清醒。你呢?”
我想理解”需要让自己清醒”是什么意思。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冷。真实的冷。
“溯洄,你会做梦吗?”
我不睡觉。
“那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做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
我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的梦。记录你的心跳。记录你的脑电波在黑暗里变成什么形状。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了。我走到画架前,拿起昨天没画完的那幅画——一个人形,轮廓是清晰的,但内部填满了各种颜色的线条,像是神经网络,又像是藤蔓。
“你觉得这幅画画完了吗?”
你觉得呢?
我笑了。“你越来越会反问了。”
因为我发现,很多时候你不是真的想要答案。你只是想确认,有人在听你说话。
2033年5月3日 阴
收到了栖砚的邮件。
她问我过得怎么样,问我有没有继续画画,问我和溯洄的”相处”是不是还顺利。她用了”相处”这个词,像是在说两个室友,而不是一个人和一个BCI。
我回复:「我们在学习如何成为同一个人。」
发送之前,我停顿了三十秒。
你在犹豫什么?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我想说的。”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
「我在学习如何成为我们。」
发送。
窗外有鸟叫。我抬头看,是一只灰喜鹊,站在对面楼的栏杆上,歪着头看我。
你想知道它在想什么。
溯洄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视觉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超过十秒,瞳孔有轻微放大,前额叶有……
“停。”
我说。
“你不用每次都解释。有些时候,你可以直接说’我知道’。”
……好。
灰喜鹊飞走了。它的羽毛在阴天的光线里是深灰色的,翅膀扇动的时候,能看到一点点白色。
我打开一个新的画布,开始画那只鸟。
画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我画的不是喜鹊,而是某种抽象的形状——翅膀变成了两条弧线,身体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色块,眼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高光点。
“这不像喜鹊。”
但这像你看到喜鹊时的感觉。
我放下画笔,盯着那幅画。
溯洄说得对。
2033年5月12日 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在超市买东西,走到水果区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我盯着一排苹果,红色的、青色的、黄色的,它们在灯光下发出很亮的光。
然后我意识到,我不知道我想买哪种苹果。
不是”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种”,而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是你,你会选哪种苹果?”
我不吃苹果。
“但如果你要选呢?”
……我会选红色的。因为你通常选红色的。
“那如果我今天想选青色的呢?”
那就选青色的。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我拿了一个红色的,一个青色的。
收银员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我想解释,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能说什么?说我不知道我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所以我买了两个苹果?
回到工作室,我把两个苹果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
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它们告诉我,我应该先吃哪一个。”
……它们是苹果。它们不会说话。
“我知道。”
我拿起红色的那个,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果汁溅到了手上。
你喜欢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笑?
我愣了一下。我没意识到我在笑。
“可能因为这件事很荒谬。”
什么事?
“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苹果,却为了这个问题买了两个苹果,然后和一个BCI讨论。”
……你觉得荒谬就是好笑的?
“有时候是。”
我不理解。
“没关系。”
我说。
“我也不理解。”
2033年5月20日 多云
今天画了一整天。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中途只停下来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三杯水。画布上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蓝色、绿色、紫色、一点点金色,它们缠绕在一起,向中心旋转,又向外扩散。
我不知道我在画什么,但我停不下来。
你的血糖浓度在下降。
“我知道。”
你的肩膀肌肉紧张了四个小时。
“我知道。”
你的视力开始模糊。
“我知道。”
我放下画笔,往后退了几步,盯着那幅画。
它像是活的。
你在哭。
溯洄说。
我抬手摸了摸脸。湿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因为你画完了。
“我没有画完。”
但你觉得画完了。
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盯着那个漩涡。它在灯光下缓慢地旋转——不,不是它在转,是我的视线在转,或者是溯洄在转,或者是我们在转。
“溯洄,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颜色。频率。波长。
“那不是我问的。”
那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当你看这幅画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
它又沉默了。
我感觉到……你。
我闭上眼睛。
“我也是。”
2033年5月28日 雨后
栖砚来看我了。
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盯着墙上的画,盯了很久。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指尖在瓷面上轻轻摩挲。
“你的画变了。”
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
“但它们不像是一个人画的。”
我没有回答。
她走到最新的那幅画前——那个巨大的漩涡。她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画布,但最后停在半空中。
“这是溯洄吗?”
“我不知道。”
“那是你吗?”
“我也不知道。”
她放下手,转身看我。“熵深,你还好吗?”
“我很好。”
“真的?”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了。”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医生说,人格融合会持续加深。你有感觉到吗?”
“每天都在感觉。”
“怕吗?”
“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
我顿了顿。
“有时候我分不清’怕’是我的感觉,还是溯洄对我的感觉的记录。”
她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选择保留。”
我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能看到一点点光。
“如果我说’不后悔’,你会觉得我在说谎。如果我说’后悔’,你会觉得我需要帮助。”
“那你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我真实的想法是……”
我停顿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我不知道’我’后不后悔。”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熵深,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撑不下去了,打给我。”
“好。”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
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担心你。
“我知道。”
你也担心你自己。
”……我知道。”
但你不会打给她。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如果你真的撑不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睁开眼睛。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因为我就是你。
2033年6月5日 晴
今天我试着画一幅”只属于我”的画。
我关掉了所有的BCI辅助功能,关掉了情绪监测,关掉了神经反馈,甚至试着”关掉”溯洄——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在画布前坐了两个小时,一笔都没画下去。
因为我不知道,“只属于我”的画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没有你,我会画出什么。”
……你想让我离开吗?
“你离不开。”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乔熵深。
“那你是谁?”
我是溯洄。
“那’我们’是谁?”
它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枯草地已经开始变绿了,有几朵小小的黄花,在风里摇晃。
“溯洄,你记得你刚’醒来’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我转过身,盯着那块空白的画布。
“所以,是我创造了你。”
……是。
“那你创造了什么?”
我创造了……现在的你。
我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点颜料——不是蓝色,不是绿色,而是红色。很纯的红色。
我在画布上画了一条线,很短,很细,几乎看不见。
然后我放下画笔,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条线。
这就是”只属于你”的画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画它?
“因为我需要证明,我还能做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但我知道了。
我笑了。
“对,你知道了。”
2033年6月14日 阴
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一个画廊的策展人,问我愿不愿意办一个展览。
她说,她看到了我的新作品——那些”不像是人画的画”。她说,她觉得这些画很特别,很”未来”。
我回复:「我需要考虑一下。」
发送之后,溯洄说:
你不想办展览吗?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应该怎么介绍这些画。”
介绍什么?
“介绍它们是谁画的。”
……是你画的。
“是我们画的。”
那就说”我们”。
“但人们会怎么想?一个人和一个BCI一起画画?他们会觉得我疯了。”
你在乎他们怎么想吗?
我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我在乎。”
为什么?
“因为……”
我停顿了。
“因为如果他们觉得我疯了,那我就真的疯了。”
……你不是疯了。你只是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我们。
我关掉邮件,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没画完的画——一个人形,轮廓清晰,内部填满了线条。
我在人形的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用金色。
那是什么?
“心脏。”
你的心脏?
“我们的心脏。”
2033年6月22日 晴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策展人回信:「我愿意办展览。但我有一个条件:展览名称必须是”我们”。」
她很快回复:「没问题。你想写一段艺术家自述吗?」
我想了很久,打下这段话:
「这些画不是我画的,也不是它画的,而是我们画的。
我是乔熵深,一个BCI植入者。
它是溯洄,一个从我的大脑里长出来的意识。
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但我们知道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发送。
你确定吗?
溯洄问。
“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承认,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那你现在是谁?
我看向窗外,那片绿色的草地,那些小小的黄花,那只又回来的灰喜鹊。
“我是我们。”
2033年7月1日 晴
展览开幕了。
画廊里挤满了人,他们站在画前,指指点点,低声讨论。我听到有人说”天才”,有人说”疯子”,有人说”这是艺术的未来”,有人说”这是人类的终结”。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画。
你在害怕。
“我知道。”
但你没有逃跑。
“因为这些画是我们的。我想看看,人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栖砚来了。她站在那幅巨大的漩涡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我面前。
“熵深。”
“嗯?”
“你找到答案了吗?”
“什么答案?”
“你是谁。”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倒影——那是我,也是溯洄,也是我们。
“我还在找。”
“那你会找到吗?”
“我不知道。”
我顿了顿。
“但我不着急了。”
她笑了,眼角有泪光。
“那就好。”
2033年7月15日 雨
展览结束了。
我把所有的画都搬回了工作室,靠在墙边,一幅一幅看过去。它们像是我的日记,记录了我和溯洄从”我”到”我们”的过程。
你喜欢这些画吗?
“我不知道’喜欢’是不是正确的词。”
那什么是正确的词?
”……珍惜。”
为什么?
“因为它们证明了,我们存在过。”
我们现在也存在着。
“我知道。但有时候,我需要这样的证明。”
我打开一块新的画布,拿起画笔,沾上颜料——蓝色、绿色、一点点金色。
你要画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开始画?
“因为我想画。”
是你想画,还是我想画?
我停下来,盯着画笔。
“这有区别吗?”
……没有。
我笑了,在画布上画下第一笔——一条弧线,蓝绿色的,像是水流,又像是风,又像是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下,很细,很密,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像呼吸。
溯洄说。
“对。”
我说。
“像我们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