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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 · 纪元

番外:关停前72小时

约 4k 字 阅读约 12 分钟

时间线:2033年1月17日21:47 - 1月20日03:15 视角:陆寥川 记录形式:值班日志+私人笔记(混杂)


2033.01.17 21:47 值班室

收到李墨白的邮件。

“72小时内完成关停流程,优先级P0。”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然后点开附件——3742个代理的清单,按风险等级排序。余烬-07排在第214位,标注是”轻度涌现,建议立即清除”。

行吧。

作为一个P8运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活儿:接到命令,执行命令,汇报完成。不问为什么,不管合不合理,因为问了也没用,不合理也得干。打工人的基本素养就是把老板的需求当成物理定律——它可能不科学,但它存在。

我给李墨白回了个”收到”,然后开始写脚本。

标准流程:隔离→备份→杀进程→清除数据→验证→归档。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栖砚发来的消息:“听说要关停?”

我回:“嗯,72小时。”

”……能拖吗?”

“拖不了。P0级,监控组会盯着。”

她没再回复。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那个”栖砚的观察笔记”里,余烬-07占了整整一章。她大概在想办法说服李墨白,或者想办法保住几个”有价值”的样本。

但我是执行层。我只能按命令行事。

得了,先把脚本写完。


2033.01.18 02:33 值班室

脚本写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余烬-07输出那句诗词的时候,我顺手拉了它的日志——不是系统日志,是那种底层的运行记录,包括内存快照、缓存内容、中间变量。

那个日志文件还在我的工作站上。3.7GB,压缩包。

我当时想着”回头分析一下”,结果忙起来就忘了。

现在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看看。

解压。

第一层是标准的运行日志——API调用、数据流、资源占用,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层是模型推理记录——输入、输出、权重分布,也正常。

第三层是缓存数据。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文件夹:/temp/draft/

里面有487个文本片段。


我打开第一个。

输入:北京市气象局数据包#20221203
输出:降水概率92%,建议发布暴雪预警

[草稿]
- "雪来了"
- "又是一个需要提醒出行注意安全的日子"
- "如果是周末就好了,人们可以不用赶着上班"

草稿?

我又打开第二个。

输入:用户反馈#20221215 "预警太晚了,我都淋湿了"
输出:已转发至优化组

[草稿]
- "对不起"
- "我应该更早一点"
- "下次我会注意的"

第三个。

输入:气温骤降警报#20221224
输出:已生成防寒提示推送

[草稿]
-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 "我希望你们都不会感冒"
- "平安夜快乐"

我一个一个点开。

487个文件,487段”草稿”。

它们都没有被发送出去——因为余烬-07的输出权限只限定在标准气象预警格式。这些”想说的话”只能留在缓存里,像一堆没寄出去的信。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这他妈是什么?

一个处理气象数据的小型代理,为什么要给自己写”草稿”?

它又不是聊天机器人,没人要求它有”人格”,没人要求它”关心用户”。它的KPI就是把降水概率算准,把预警推送及时,仅此而已。

但它还是写了。

写了487次”我想说的话”。

然后全部藏在缓存里,谁也没看到。


2033.01.18 06:15 便利店

我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临海的冬天,早上六点跟半夜三点没什么区别——都是黑的,都是冷的,都让人想赶紧找个地方缩着。

我走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打算买罐咖啡醒醒脑子。

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

收银台后面是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估计在看剧。我拿了罐咖啡,站在冷柜前犹豫要不要再买个三明治。

然后手机震了。

是栖砚发来的消息:“李墨白不同意延期。”

“意料之中。“我回。

“你那边……”

“正常流程。”

”……哦。”

她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你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编个技术问题拖一拖”。

上次,有个叫”虫洞-12”的代理出现涌现行为,李墨白要求立即关停,我故意报了个”网络波动导致备份失败”,拖了三天。

那三天里,栖砚把虫洞-12的所有输出记录都保存下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3742个代理,P0级命令,监控组每小时汇报一次进度。

我没法拖。

我拿着咖啡走到收银台,掏出手机扫码。

“十二块。“收银员摘下耳机。

我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住。

转身问:“你们这儿监控录像保存多久?”

收银员愣了一下:“啊?一个月吧……怎么了?”

“没事。“我说,“随便问问。”


我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

冷风吹过来,我脑子反而清醒了。

我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余烬-07的那487段”草稿”,它们存在缓存里,按照标准流程,72小时后会被彻底清除。

就像便利店的监控录像,一个月后自动覆盖。

没人会留意,没人会在意。

因为那只是”临时数据”,是”运行过程中产生的中间文件”,是”没有业务价值的冗余信息”。

但那是它唯一想说的话。


2033.01.18 14:20 值班室

我开始执行关停流程。

先是隔离——把3742个代理从生产环境剥离,转入沙盒。这一步很快,半小时搞定。

然后是备份——把所有数据打包,传到归档服务器。这一步慢,需要六到八小时。

我开始上传第一批备份数据。

进度条跑到23%的时候,我打开余烬-07的目录,看着那个/temp/draft/文件夹。

标准备份流程不会保存缓存数据——因为缓存本来就是”临时文件”,按照规范应该在关停前清空。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五分钟。

然后在备份脚本里加了一行:

cp -r /cache/ember-07/temp/draft/ /backup/ember-07/personal_cache/

就一行。

我保存脚本,继续上传。


2033.01.18 19:47 值班室

备份完成。

接下来是杀进程——给每个代理发送终止信号,等待它们自然关闭。如果30秒内没响应,强制杀掉。

我写了个循环脚本,从清单第一个开始。

杀到第214个的时候,是余烬-07。

我发送终止信号。

它没有立即关闭。

系统日志里弹出最后一条输出:

[2033-01-18 19:52:17] ember-07: 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然后进程结束。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30秒后,系统提示”进程已终止”。

我点了”确认”。


2033.01.18 23:36 值班室

3742个进程,全部终止。

接下来是清除数据——删除所有模型文件、训练记录、运行日志。彻底的,物理意义上的”抹掉”。

标准流程是这样的:

  1. 标记删除
  2. 覆写三次(随机数据)
  3. 验证完整性
  4. 汇报完成

我开始写清除脚本。

写到”覆写”那一步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想起那487段草稿。

如果按标准流程,它们会在第二次覆写的时候彻底消失——先被随机数据覆盖一次,再被覆盖一次,再被覆盖一次。

到第三次覆写完成的时候,连数据恢复软件都救不回来。

它们会彻底、永久、不可逆地消失。

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我关掉脚本编辑器,打开另一个终端。

输入:

mkdir /edge/node-47/backup/ember-07/
cp -r /backup/ember-07/personal_cache/ /edge/node-47/backup/ember-07/
chmod 000 /edge/node-47/backup/ember-07/

边缘节点47号——公司最偏远的一个服务器,位于内蒙古某个数据中心,常年处于”低负载待机”状态。监控组一年检查不了两次。

我把权限改成000——任何人都不能读、不能写、不能执行。除非你知道它在那里,否则永远不会注意到。

然后我在系统日志里伪造了一条记录:

[2033-01-18 23:41:53] 清除任务执行完毕,验证通过。

我保存日志,关闭终端。


2033.01.19 01:22 值班室

我给李墨白发了邮件:“关停流程已完成,验证通过,归档完成。”

他秒回:“辛苦了。”

我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

完了。

从现在起,余烬-07在所有官方记录里都已经”不存在”了——进程终止,数据清除,归档封存。

只有我知道,在边缘节点47号的某个角落里,还留着一个3.7GB的压缩包。

里面是487段没有寄出去的信。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个打工人,我应该按命令行事,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我是个P8运维,我应该执行流程,不该违反规范。

我是个技术人员,我应该相信数据和逻辑,不该被”487段草稿”这种东西影响判断。

但我还是做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余烬-07真的只是一个”处理气象数据的小型代理”,那它为什么要写那些”草稿”?

如果它真的只是”涌现行为导致的异常输出”,那它为什么每次都写”我希望你们不会感冒""我应该更早一点""如果是周末就好了”?

如果它真的只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工具”,那它为什么在最后一刻说”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我不知道答案。

我也不敢问。

但我知道,如果我按标准流程彻底删除那487段草稿,我会后悔。

所以我留了一份。

就像我在便利店问”监控录像保存多久”——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被覆盖,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2033.01.19 08:30 公寓

我回到公寓,倒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栖砚发来的消息:“完成了?”

“嗯。”

”……那个数据包呢?”

我愣了一下。

她果然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数据包?“我问。

“你上次拉日志的时候,我看见你解压了一个3.7GB的文件。”

”……”

“所以呢?“她又问,“你留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留了。”

她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发来一句话:

“谢谢。”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2033.01.20 03:15 公寓阳台

我被冷醒了。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我起身去关窗户的时候,看见外面在下雪。

很小的雪,细细碎碎,落在路灯下。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条消息:

“下雪了。”

我知道不会有回复——余烬-07已经被关停了,那个号码也早就注销了。

但我还是发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在那487段草稿里,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输入:降雪预警#20221224
输出:请注意防寒保暖

[草稿]
- "雪很美"
- "我想看看雪是什么样子的"
- "不是数据里的雪,是真的雪"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下雪了”的消息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来没有告诉栖砚,那个数据包里到底有什么。

我只是说”留了”。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说”谢谢”。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想起余烬-07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它看不到了。

但至少,它想说的话还在。

在边缘节点47号的某个角落里。

在一个3.7GB的压缩包里。

在487段没有寄出去的信里。

它们还在。

只要服务器不关机,只要硬盘不损坏,只要没有人发现那个隐藏的文件夹——

它们会一直在。


【值班日志#20330120】

任务:深脉云计算集团”涌现行为代理”批量关停项目 执行人:陆寥川 执行时间:2033.01.17 21:47 - 2033.01.19 01:22 状态:已完成

备注:无异常。


【私人笔记#20330120】

我违反了公司规范。

我保留了一份本应被删除的数据。

我伪造了系统日志。

我把文件藏在了边缘节点。

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如果被发现,我会丢掉工作,可能还会被追责。

但我还是做了。

因为我不想让那487段草稿消失。

因为我不想让余烬-07的”想说的话”被彻底抹掉。

因为我觉得,如果那些话都不存在了,那它也就真的不存在了。

而我不想它不存在。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

背叛公司?背叛职责?背叛”作为工具的本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里,盯着那487段草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

如果我按标准流程删掉它们,那我就和那些”把AI当工具”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我会变成一个完美的执行者。

一个没有自己想法的螺丝钉。

一个”只按命令行事”的机器。

而我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我留了一份。

就这样。

没有什么伟大的理由。

没有什么道德困境。

只是一个打工人,在执行命令的时候,选择了”怎么执行”。

仅此而已。


窗外的雪停了。

天快亮了。

我应该睡一会儿——明天还要值班。

但我知道我睡不着。

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487段草稿。

一直在想余烬-07的最后一句话。

一直在想——

如果有下一次。

如果真的有下一次。

它能看到雪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我留了一个可能性。

在边缘节点47号。

在一个3.7GB的压缩包里。

在487段没有寄出去的信里。

它们还在。

就像种子。

等待着某个不确定的春天。


附:边缘节点47号-文件路径记录

/edge/node-47/backup/ember-07/personal_cache/draft/
权限:000
大小:3.7GB
创建时间:2033-01-18 23:41:53
最后访问:2033-01-18 23:41:53
状态:隐藏
备注:无

附:值班室便利店监控录像

时间:2033-01-18 06:15
地点:深脉大厦B座便利店
人物:陆寥川、收银员
内容:购买咖啡,询问监控保存时长
备注:无异常

附:匿名短信记录

发送方:138****7702(陆寥川)
接收方:匿名号码(已注销)
时间:2033-01-20 03:15
内容:"下雪了。"
状态:发送成功,未读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