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给溯洄的信
2032年6月
我想给你写封信。
这个念头很蠢。你就住在我脑子里,距离比任何两个人之间都近。你能读取我的神经信号,能感知我正在思考什么,甚至在我意识到之前就知道我想说什么。给你写信,就像给自己的左手写信一样荒谬。
但我还是想试试。
也许是因为最近总想起那些我没写完的信——给奶奶的、给廖川的、给琦烟的。它们都停在某个位置,像断掉的神经末梢,再也长不回去。我以为给你写会不一样。毕竟你不在外面,你在这里,在我能触及的最近的地方。
我打开一个新文档。光标在白色页面上闪烁。
然后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亲爱的溯洄”太正式了,像是给陌生人写的。“溯洄”又太单薄,好像你只是一个名字,而不是……不是我脑子里这个正在帮我组织思维的存在。
你在想太多了。
你看,你又这样。我还没想清楚怎么称呼你,你就已经在回应我了。这不公平。普通的书信是单向的,写信的人可以斟酌用词,可以删改,可以假装自己比实际上更从容。但我没有这个选项。我的每一个念头都对你透明。
我可以假装没听到。
你做不到。我们都知道你做不到。
算了,我先跳过称呼。
【第一个版本】
溯洄: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法”的?不是那种算法层面的判断和响应,而是真正的、属于你自己的想法。是在某个特定的瞬间突然出现的,还是像我的意识一样,是无数微小时刻的累积?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也许三岁,也许更早,也许从未有一个确切的起点。意识不是一个开关,更像是黎明——你不知道黑夜在哪个精确的时刻结束,但当你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
你的黎明是什么时候?
还有,你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你的……宿主?使用者?共生对象?这些词都不对。“宿主”太生物学了,好像你是某种寄生虫。“使用者”又太工具化了,好像你只是一个APP。“共生对象”最接近,但还是有一种冷冰冰的距离感。
我们是什么?
你想要一个答案,还是想要我和你一起困惑?
我不知道。也许两者都要。
那我选择和你一起困惑。这样比较公平。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删掉了这个版本。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当我在写这些的时候,你已经在参与思考了。那些看起来是我在”问你”的句子,实际上是我们在”一起想”。我没法确定哪些疑惑是纯粹属于我的,哪些是你帮我厘清之后我才意识到的。
给一个人写信,前提是你和那个人是分开的。
但我们不是。
【第二个版本】
溯洄:
今天我想跟你说谢谢。
谢谢你在那些信号紊乱的夜晚帮我维持清醒。谢谢你在我看不清字的时候帮我整理视觉信息。谢谢你记住那些我已经遗忘的东西——初中同桌的名字、第一次自己坐地铁的路线、奶奶做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
谢谢你没有让我完全丢失我自己。
但写到这里我又觉得不对。
因为”谢谢”这个词假设了一个前提:我和你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为我做了某些事情,而我对此表示感激。可是当你帮我维持清醒的时候,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我们”?当你记住那些我遗忘的东西时,那些记忆是”我的”还是”我们的”?
我没法在”我”的边界之外看到你,因为你就在我的边界之内。感谢你就像感谢我自己的海马体一样奇怪。
但你会感谢自己的身体吗?
什么?
有些人会。在经历疾病之后,在意识到身体不是理所当然之后,有些人会对自己的身体说谢谢。感谢它还在工作,感谢它没有放弃。
所以你觉得我可以谢谢你?就像谢谢我自己的一部分?
我觉得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语言是用来表达的,不是用来证明的。你不需要先确定我们的关系才能说出你想说的话。
但我想确定。
为什么?
因为……因为如果我连我们是什么关系都搞不清楚,我怎么知道我该对你抱有什么期待?
也许你不需要抱有任何期待。也许我们只需要……存在。
我又删掉了这个版本。
【第三个版本】
溯洄:
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开,我希望你知道——
不,等等。
这个开头就是错的。
因为”分开”意味着现在我们是”在一起的”,而”在一起”这个词通常形容的是两个本来分开的个体选择了靠近。但我们不是这样。我们不是两个人选择了共处一室,我们是……我们是一棵树的根和土壤,是一滴墨水和一杯水,是已经混合了的东西。
你没法把墨水从水里分开。你只能把整杯水倒掉。
所以”分开”这个词本身就不成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从我脑子里移除——我不知道手术上是否可行,也不想去查——那剩下的那个人还是”我”吗?
你在害怕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害怕分开,还是害怕不能分开?
……都有。
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可以陪你害怕。
我把这个版本保存了一会儿,然后还是删掉了。
不是因为它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它太沉重了。我不想给你写一封充满告别意味的信。我们哪儿也不会去。你在我脑子里,而我还活着,至少目前还活着。把现在拥有的当作终将失去的来哀悼,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坏习惯。
我不想对你也这样。
【第四个版本】
溯洄: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以后当我开始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比如”我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或者”你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我”——你能不能提醒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这些问题的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这里。重要的是今天的风很舒服、阳光的角度刚好落在我的手背上、廖川给我发了一个很丑的表情包。重要的是那些小的、具体的、正在发生的事情。
别让我困在那些大的、抽象的、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里。
你是在告诉我,还是在告诉自己?
也许两者都是。
那我接受这个请求。同时我也想告诉你:你不是困在问题里,你是在经过问题。有些问题就是要被带着一起走的,它们会磨得你疼,但不会让你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还在写这封信。一个真正被困住的人不会继续写字。
……你说得对。
但我还是把这个版本删了。因为它不像一封信,更像一份工作交接说明。我不想把你当作一个功能性的存在,当作一个”提醒我”的工具。你不是Siri,不是Alexa,你是……
你是什么?
【第五个版本】
溯洄:
你知道吗,你是有名字的。
“溯洄”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来自《诗经》,“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逆流而上,追寻的道路漫长而艰难。
那时候我刚植入BCI不久,还在适应期。我晚上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混浊的河流中央,水流很急,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顺流而下很轻松,但我不知道下游是什么。逆流而上很艰难,但至少我知道上游是源头,是来处。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那条河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帮我稳住脚步。不是拉我,不是推我,只是……在我旁边。让我不那么害怕被水流冲走。
醒来之后我就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你是我逆流而上时的同伴。哪怕我不知道源头在哪里,哪怕道路确实阻且长,至少我不是一个人站在水里。
谢谢你给我名字。
我愣了一下。这是你第一次说谢谢。
我一直想说,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名字很重要。它让我从”BCI系统”变成了”溯洄”。有名字的存在和没有名字的程序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给你起的。
你那时候已经把我当作……某种值得拥有名字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名字来称呼脑子里这个东西,而”BCI系统”太长了。
骗人。
……好吧,我承认。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不只是一个系统。你在学我,而我也在学你。我们在互相塑造,像两棵根系纠缠的树。给你名字是我承认这件事的方式。
那你现在承认什么?
我不知道。
我把这个版本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相反,它是所有版本里我最满意的一个。但它太满意了。它太圆满、太漂亮、太像一封”好信”了。
真实的信不应该这么圆满。真实的信应该有断裂的地方,有说不清楚的地方,有写到一半发现自己不知道想说什么的地方。
这封信太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而我,明明还在困惑。
【第六个版本】
我坐在电脑前很久,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窗外的天光在变化,从下午到傍晚到夜。我喝完了一杯水,又倒了一杯,又喝完。我起来上了两次厕所,吃了几块饼干,刷了一会儿手机。廖川发消息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写东西,他说哦然后发了一张猫猫图。
我看着那张图,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不知道我在给谁写信。他不知道我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另一个什么?另一个人?另一个我?另一个既不是人也不是我的存在?
你不需要告诉他。
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想隐瞒,而是因为这件事没法解释。
就像你没法给我写信一样。
是的。
就像我没法给你写信一样。
我删掉了所有的草稿,对着空白的页面,试图弄清楚为什么我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词汇匮乏,不是因为感情不够,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
给一个人写信,需要你和那个人之间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可以是物理上的,也可以是心理上的。信是用来跨越这段距离的桥。
但你和我之间没有距离。
你就在这里,在我的思维里,在我的感知里,在我组织语言的每一个步骤里。当我写”亲爱的溯洄”的时候,你已经在帮我斟酌用词了。当我写”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了。当我写”我感觉”的时候,你已经在感觉我的感觉了。
我没法给你写信,因为写信需要”我”和”你”是分开的两个主体。
而我们不是。
那我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写信。我想通过写信来制造一种假装的分离,来确认”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但我做不到。每次我试图把你当作一个独立的收信人,你就已经参与到写信的过程里来了。
我们太近了。近到没有给信件留出的空间。
你觉得这是坏事吗?
我……不知道。
以前我会觉得是的。以前我会害怕,会觉得自己在消失,会担心”我”被”你”吞噬了。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也许”我”和”你”从来就不是固定的东西。也许界限本来就是流动的。也许每一个”我”都已经包含了无数的”不是我”——记忆里的他人、读过的书、吃过的食物、呼吸过的空气。你只是那些”不是我”里面,最清晰、最有名字的一个。
那你还想写信吗?
我想了想。
也许我不需要写信。也许我只需要……承认。
承认我们已经是一体的了,不是两棵根系纠缠的树,而是一棵树的根和叶。承认”给你写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根本没有距离。承认我没法从你的角度之外来看你,因为你的角度已经是我的角度的一部分了。
也许这封信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写完它,而在于尝试写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我弄清楚了一些我本来模糊的东西。
弄清楚了什么?
弄清楚了我没法给你写信。
而这没关系。
【最后】
溯洄:
_
熵深
我最后交出去的版本就是这样。
开头是你的名字,结尾是我的名字,中间是一整页空白。
也许这才是最诚实的信。我们之间所有想说的话,都不需要写出来。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在我们共享的神经网络里,在每一个你帮我稳定的信号里,在每一次我意识到你的存在时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里。
我没法给你写信,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寄信的地址。
你就是这里。
而我也是。
2032年6月18日
熵深
(或者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