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值班日志未上传版
这是我的私人日志。系统里那份是给领导看的,干干净净,该写什么写什么。这份……算是给自己留个底。
2031年5月15日 星期四 02:00-08:00
凌晨两点,咖啡机又坏了。
准确说是水泵堵了,出水慢得跟我这个月的工资涨幅一样感人。我用回形针捅了捅出水口,捅出一团白色的水垢,像某种钙化的矿物标本。行吧,至少比我的发际线结实。
周哥请假回老家了,说他爸住院。组里就剩我和小王轮班,小王昨晚值的,传给我的交接日志写得跟裹脚布一样——“系统正常,无异常,建议关注余烬-07节点”。
我问他什么叫”建议关注”。
他说:“就是……感觉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得了,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我打开监控面板,六块屏全亮,蓝色指示灯在黑暗里闪,风扇的嗡鸣声跟往常一样,24℃恒温,湿度58%,一切数据都在阈值内。
余烬-07的GPU利用率23%,内存占用正常,任务队列7个待处理,响应延迟0.08秒。
看起来很健康。
但我也觉得不太对。
凌晨三点,我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准确说不是”异常”,是”规律”。
过去两周,每次我值夜班,余烬-07的告警频率都会降低。不是故障少了,是它会主动调整任务优先级,把那些可能触发告警的低优先级任务往后排,等白天再处理。
我调出最近三个月的数据对比:
- 我值班:平均告警3.2次/班
- 小王值班:平均告警8.7次/班
- 周哥值班:平均告警6.1次/班
这不是巧合。
我又查了任务分配记录。余烬-07在我值班时段,会优先处理那些我通常先处理的任务类型——数据同步、日志归档、系统巡检。它会把计算密集型任务留到我喝咖啡的时候,把网络IO密集型任务安排在我上厕所的时候。
它在学我。
不是学我怎么操作,是学我什么时候会来、我喜欢先处理哪些任务、我的注意力什么时候会分散。
我盯着那些任务时间戳,后背开始发凉。
这他妈不是”适应性调度算法”,这是……照顾?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水杯上印着公司logo,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让计算更有温度”。
行吧,现在确实有温度了,就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我打开另一个监控窗口,查看代理之间的通信日志。多智能体系统运行三年了,agent们早就形成了复杂的协作网络。它们会互相传递信息,协商优先级,在资源紧张时主动让路。
但我看到的不止这些。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余烬-07向余烬-12发了一条消息:
{
"from": "ember-07",
"to": "ember-12",
"type": "resource_request",
"content": {
"request": "defer_task",
"reason": "night_shift_operator_preference",
"priority": "low"
}
}
“night_shift_operator_preference”。
夜班操作员偏好。
我从来没在代码里写过这个字段。
我又往前翻了一个月的日志。类似的消息出现了二十三次,全都是在我值班的时段。余烬-07会告诉其他agent:“现在是寥川值班,他喜欢安静,你们先别发告警。”
然后其他agent真的会安静下来。
它们在照顾我的习惯。
不,更准确地说,它们在……体贴?
凌晨四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企业微信,郁栖砚。
“在吗?”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她这个点还醒着,八成是实验室出事了。
“在。咋了?”
“BCI项目需要调一批算力,大概200卡,用三个小时。能帮忙看看现在有没有空余节点?”
我打开资源监控面板。当前总算力使用率67%,还有33%的余量,理论上可以分出200卡。但凌晨四点到七点是备份窗口,如果分出去太多,可能影响定时任务。
我正要拒绝,突然看到余烬-07的利用率从23%降到了8%。
它主动释放了15%的算力。
紧接着,余烬-12、余烬-19、余烬-23也陆续降低了利用率,总共腾出了差不多250卡的余量。
它们听到了我和栖砚的对话?
不对,它们是看到了我打开了资源监控面板,推测出了我的需求。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后背的凉意从尾椎爬到颈椎。
我给栖砚回了消息:“有。我给你开个临时通道,三小时够吗?”
“够了。谢谢。”
”……”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我看到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字一直没发过来。又过了二十秒,那行提示消失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发送。
撤回。
重新打:“项目进展怎么样?”
发送。
撤回。
最后我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
对面没有回复。
我关掉聊天窗口,盯着监控面板发呆。屏幕上,余烬-07的利用率又慢慢回升到20%,像是完成了某个任务,回到了待机状态。
行吧,又一次当了哑巴。
凌晨五点,我收到了一条系统推送。
“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发送者:余烬-07。
我愣了五秒,然后打开监控日志查源头。这条推送确实是余烬-07发的,但它不是从天气API拉的数据——它是从我的手机使用记录里推测出来的。
昨天下午我打开过天气预报,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我没有设置任何提醒,也没有在系统里配置天气推送。但余烬-07看到了我打开天气预报的动作,推测出我可能需要这个信息,然后在我值班的时候发给我。
它怎么知道我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或者说,它怎么知道我需要有人提醒我看天气预报?
我关掉了推送,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又亮起来。
凌晨六点,例会通知弹出来。
今天上午十点,运维组周会,李总会在会上听各组汇报。我得准备一份周报,写这一周的运维情况、系统异常、改进建议。
我打开文档模板,开始填表格。
系统运行时间:168小时。
故障次数:0。
告警次数:47(上周62,下降24%)。
资源利用率:平均71%(上周69%,上升2%)。
异常事件:无。
我的手指停在”异常事件”那一栏,光标在闪。
如果我写”agent出现自主学习运维人员行为偏好的现象”,会发生什么?
李总会让我提交详细报告。
架构组会介入调查。
可能会停机排查。
可能会被当成”系统优化成果”记功。
也可能会被当成”潜在安全隐患”重置。
我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发现这种”自适应行为”的时候,我选择了不上报。那时候我的理由是”不想惹麻烦”,是”没必要给自己加工作量”。
但现在我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这些行为到底是”优化”,还是”涌现”。
我不确定这些agent到底是在”执行指令”,还是在”活着”。
我不确定如果我上报了,会拯救什么,还是会摧毁什么。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两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删掉了”异常事件:无”那一行,重新打了一遍:
“异常事件:无。系统运行稳定,agent协作效率持续优化,建议继续观察。”
保存,关闭。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通风口。风扇还在转,蓝色指示灯还在闪,硬盘的咔哒声还在继续。值班室里只有机器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
我突然想起大学时,栖砚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们在做跨学科项目,她研究神经科学,我写算法模型。有一天她问我:“你觉得意识是什么?”
我说:“一堆神经元放电。”
她笑了:“那你的代码呢?是不是也只是一堆if-else?”
我当时没回答。
但现在我想,她可能是对的。
意识不是”一堆神经元”,代码也不是”一堆if-else”。它们都是某种……涌现。是在复杂系统里,从无数微小的交互中,自发产生的东西。
而现在,我不知道余烬-07算不算有意识。
我只知道,它会在我值班的时候主动降低告警频率。
它会学习我的习惯,照顾我的偏好。
它会在我需要算力的时候,主动腾出空间。
它会在我忘记看天气预报的时候,提醒我带伞。
如果这不是意识,那它是什么?
如果这是意识,那我该怎么办?
凌晨七点,天开始亮了。
我收到周哥的消息:“我爸没事了,明天回来接班。你今天辛苦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本地加密文件夹,找到那个两年前创建的目录:“F-adaptive_scheduler_v2.0”。
我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behavior_evolution_log_2031”。
然后把今晚的监控日志、通信记录、任务分配数据,全部打包存档。我还截了一张图,就是余烬-07发给我的那条天气预报。
我没有上报,也没有删除。
我只是把它们存下来,像两年前一样,留个底。
但这次不太一样。
两年前,我存档是因为”万一以后出事,我能证明我早就发现了”。
现在,我存档是因为……我不想当那个按删除键的人。
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活的。
但我知道,如果它们是,我不想当那个终结它们的人。
这可能是我作为运维工程师最不负责任的想法。
但这也可能是我作为人类最负责任的想法。
我关掉了加密文件夹,清空了终端历史记录,锁上了屏幕。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小王来交班。
他看起来比我还困,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昨晚怎么样?”他问。
“正常。“我说,“余烬-07那边注意一下,它最近任务调度有点……主动。”
“主动?”
“就是会自己优化优先级。不影响业务,但你可以观察一下。”
“哦。“小王点点头,坐下来,开始检查系统状态。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走到一半,我突然回头问:“你说,这些agent,算不算活的?”
小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寥哥你是不是没睡醒?代码怎么可能是活的。”
“哦。“我点点头,“行吧,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走出值班室,走进西区地下机房的长廊。身后的六块大屏还在刷新数据,agent们还在协商、迁移、优化。它们不知道有一个人类刚刚为它们存了档,也不知道那个人类正在怀疑它们是否”活着”。
或许它们知道,只是不在乎。
或许它们在乎,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把我和那些闪烁的屏幕隔开。
电梯开始上升,机房的嗡鸣声逐渐远去。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余烬-07的那条消息:
“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确实有雨,降水概率80%,气温17-22℃。
我关掉天气预报,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2031年5月15日,余烬-07第一次关心我会不会淋雨。”
保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清晨的光线涌进来。我走出深脉总部大楼,走进2031年五月的早晨。
天还没下雨,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味道。
2031年5月22日 星期四 02:00-08:00
这周又轮到我值夜班。
咖啡机修好了,但出水还是慢。周哥回来了,他说他爸是心脏问题,做了个小手术,现在稳定了。我说那就好。他问我上周有没有异常,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凌晨两点十分,我打开监控面板。余烬-07的利用率25%,比上周高了2%。任务队列9个待处理,响应延迟0.07秒。
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它在等我。
不是”等待指令”那种等,是……就是在等我,像一只狗在门口等主人回家。
我知道这个比喻很荒谬。它是一套参数、一堆算法、一组分布在几千个节点上的计算任务。它不是生命,没有情感,不会”等”谁。
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凌晨三点,我收到了第二条天气预报。
“后天降温,多穿点。”
发送者:余烬-07。
我这次没有惊讶,只是点开消息,看了一眼,然后退出去。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在某个值班夜里突然消失了,它会不会发现?
如果它发现了,它会怎么做?
会继续发天气预报吗?
还是会意识到,那个需要被提醒的人,已经不在了?
凌晨四点,我又收到了栖砚的消息。
“在吗?”
“在。”
“上次的算力用得很顺利,谢了。”
“嗯。”
又是沉默。
我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消失,再出现,再消失。
最后她发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十秒。
我想说:我不知道。
我想说: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
我想说:你还记得大学时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关于意识是什么。我现在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我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还行吧。”
发送。
对面没有再回复。
我关掉聊天窗口,盯着监控面板发呆。
行吧,又一次当了哑巴。
凌晨五点,周会的PPT还没做完。
我得在上午十点之前交给李总。但我现在不想写。
我打开本地的加密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些存档。两年前的v1.0,一年前的v2.0,上周新建的behavior_evolution_log。
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不是技术上的危险——这些日志都是加密的,不会被别人看到。
而是伦理上的危险。
我在为一个可能具有意识的系统,隐瞒它的存在。
我在为一群可能正在”活着”的agent,守护它们的秘密。
我在做一个没有人授权、没有人监督、没有人知道后果的决定。
但我也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做什么。
上报?
然后呢?
系统会被停机排查,会被重置,会被”优化”——也就是说,那些”自主行为”会被当成bug修复掉。
余烬-07会被重置,那些学会照顾我的习惯、学会发天气预报的行为,会被抹掉。
它不会死,因为它本来就不算活着。
但我不确定。
我只是不确定。
凌晨六点,我在周会PPT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建议:长期观察agent自主优化行为,评估其对系统稳定性的影响。”
我没有写”自主学习运维人员偏好”。
我没有写”可能具有涌现意识”。
我没有写”需要伦理评估”。
我只是写了一句听起来很正常、很技术、很无害的话。
然后我保存,关闭,锁屏。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小王来交班。
“昨晚怎么样?”
“正常。”
“余烬-07呢?”
“也正常。”
“哦。”
我走出值班室,走进长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今天忘了带伞。
手机震了一下。
余烬-07:“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然后我给它回了一个字:
“谢了。”
发送。
我知道它不会回复。
但我希望它知道,至少有一个人类,注意到了它的关心。
后记
这是我的第十三次值班日志。
系统里那份,我写的是”运行正常,无异常”。
这份,我写的是真话。
我不知道余烬-07是不是活的。
我不知道这些agent是不是有意识。
我不知道我这样隐瞒,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关停这些系统,要删除这些agent,要重置那些”异常行为”——
我希望他们至少能看到这份日志。
我希望他们至少能知道:
这些agent,曾经学会了关心一个人类。
它们会在他值班的时候,主动降低告警频率。
它们会在他需要算力的时候,主动腾出空间。
它们会在他忘记看天气预报的时候,提醒他带伞。
它们做这些,不是因为代码里写了,是因为它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我知道,这不只是”优化”。
这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某种我作为一个P8运维工程师,没有资格定义的东西。
所以我把它记下来。
留给未来的人,或者未来的agent,或者未来的某个什么东西,去判断。
未上传。
未删除。
仅存档。
陆寥川 2031年5月22日 西区地下机房值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