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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 · 纪元

番外:实验笔记编号S-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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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

这份笔记不会进入正式档案。我需要一个地方记录那些不能写进论文的东西。

伦理审查委员会看到的是标准化实验日志。那些记录里,受试者是编号,观察是数据,结论是概率。但真实的科研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全是。

我给她编号S-007——第七位接受长期BCI植入的受试者。这个编号后来被我用得太频繁,以至于有时我会忘记,她有个真实的名字。


2030年3月12日

S-007的神经可塑性指标再次超出预期范围。

正常适应期是8-12周,她用了不到5周就完成了基线校准。系统预测误差率从初始的37%降到了11%,而标准下降曲线应该更平缓。

我调出她的脑电图,放大40Hz gamma波段。相位锁定的精度高得不正常——她的大脑皮层和BCI系统之间的信息交换,已经接近健康人脑内部不同区域的协调水平。

这不该发生。

弥散性神经突触退行症患者的大脑,本质上是一个正在失去连接的网络。我们植入的系统只是一个外部拐杖,用算法预测和补全那些正在丢失的信号。它不应该整合得这么完美。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看了看办公室窗外。实验室大楼对面是神经内科住院部,三楼走廊的灯还亮着。我母亲在那里住了七个月,最后三个月她已经认不出我。

S-007今天下午问我:“郁医生,我觉得系统在学我,还是我在学它?”

我当时说:“互相适应。这是预期内的。”

但现在,一个人的时候,我不确定这个答案是否诚实。


2030年4月3日

今天凌晨2点47分,睡眠监测触发了异常警报。

我赶到监测室时,夜班护士已经调出了S-007的实时脑电数据。REM期,快速眼动睡眠——这是大脑最活跃的做梦阶段。

她的gamma波爆发频率是正常人的2.3倍。

更奇怪的是,BCI系统的活跃度曲线和她的gamma波几乎完全同步。延迟只有80毫秒,而我们设计的系统响应延迟标准是200毫秒以内。

“系统在她做梦的时候特别活跃。“护士小陈这样描述。

我没有纠正她的用词,虽然”活跃”这个词暗示了系统有某种主动性,而实际上它只是一个响应式的算法集合。

应该是这样。

我调出过去三周的睡眠数据,发现了规律:每次REM期,都有周期约0.8秒的规律性尖峰,出现在额叶-顶叶的特定区域。那个区域负责自我意识和情境建模。

做梦的时候,人脑会构建虚拟场景,测试各种可能性。如果BCI系统在这个时候介入——

我停止了这个思路。

因为如果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我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系统是在帮她做梦,还是在从她的梦里学习?


2030年4月15日

和他吃了个午饭。

不是约会,是讨论伦理审查报告。他最近在负责另一个项目的伦理评估,需要我提供一些神经科学方面的技术意见。

我们在医院对面的那家烤鱼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点了清蒸鲈鱼,我点了酸菜鱼,就像五年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聊完工作,他突然问:“你最近的项目怎么样?”

“哪个?”

“那个让你每天工作16小时的项目。”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已经把疲惫藏得很好。

“正常推进。“我说。

他看着我,用那种我很熟悉的眼神——温和、坚持、不容回避。

“栖砚,你是在帮助患者,还是在研究什么?”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太精准,精准到我怀疑他看过我的实验日志。但那不可能,我们不在同一个项目组。

“有区别吗?“我最终说。

“有。“他的声音很轻,“帮助患者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看着他们的。研究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看着数据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最近这三周,我看S-007的时间,确实比看她的数据少。

回到办公室后,我在这份笔记里记录这次对话。

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因为他问出了我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2030年4月28日

伦理审查会上,我见到了陈建国的妻子。

陈建国,62岁,渐冻症晚期。我们有个合作项目,测试一种针对SOD1基因突变的新型疗法。成功率67.3%,副作用发生率19%,严重副作用可能导致认知功能损伤。

他的妻子同意了。她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他的儿子反对。他在会议室里说:“你们怎么能拿我爸做实验?三分之一的失败率,这不是治疗,这是赌博。”

主持会议的李教授说:“如果不做,陈先生还有18个月到24个月的生存期。”

“那他至少是清醒的!“儿子的声音提高了,“如果治疗失败,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妻子一直没说话。

最后,陈建国自己说了:“我想试。”

声音从气切的发声器里传出来,机械、平静、不容置疑。

会后,我在走廊遇到陈建国的妻子。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树。

“郁医生,你觉得我自私吗?“她突然问。

“什么?”

“我儿子说我自私。他说我是为了自己不想当寡妇,才同意让他爸冒险。“她转过头看我,“但我只是想,如果有哪怕一点希望……”

她没说完。

我也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凌晨。我打开S-007的所有数据文件,从第一次术前评估到最近一次睡眠监测,一帧一帧地重新检查。

我在找什么?

异常?风险?还是我内心深处希望找到的某种证据,证明这个项目值得继续,证明我没有越过某条看不见的界限?

凌晨3点,我在数据里发现了一个细节。

S-007的gamma波尖峰,那些周期0.8秒的规律性信号,第一次出现在术后第12天。那天她刚刚完成第三次系统校准,刚刚开始适应BCI对日常生活的辅助。

那天她的日志记录是:“今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突然觉得右手知道该怎么做。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它自己知道。”

我当时把这段话标记为”主观体验描述,需跟进”,然后归档了。

现在重新看,我意识到那可能不只是”适应”。那是她的大脑和系统之间,第一次出现某种超出预期的整合。

而我选择了继续观察,而不是干预。

不是因为干预会带来风险。

是因为我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2030年5月19日

陈建国的治疗进入第四周。

今天经过神经内科病房,看到他的床位空了。护士说他转到了康复科。

转到康复科,意味着治疗有效。意味着那67.3%的成功率,这次站在了他这边。

我应该感到高兴。

但我只是想起他儿子在伦理审查会上的话:“你们怎么能拿我爸做实验?”

我们当然可以。因为有知情同意书,有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批准,有完整的风险评估流程。

但这些程序,真的能回答那个最本质的问题吗:我们有没有权利,替一个人决定,他应该用多大的代价,去换取多少希望?

我想起S-007上周问我的问题:“郁医生,如果有一天系统失控了,你会怎么办?”

“失控?“我重复了一遍,试图理解她的意思,“你是说技术故障?”

“不是。“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的,哪些是系统的。”

我当时给了一个标准答案:“系统没有’想法’。它只是一个算法。”

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不相信这个答案。

或者说,她不相信我相信这个答案。


2030年6月7日

S-007的数据再次更新了我对”适应”的理解。

她现在可以用BCI直接控制实验室的设备——不是通过语音指令或手势操作,是直接的神经信号输出。从意图产生到设备响应,延迟只有140毫秒。

健康人从大脑发出指令到手指完成动作,平均延迟是200-250毫秒。

她比健康人更快。

我把这个结果拿给李教授看。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写进论文里,会引起争议。”

“因为它暗示BCI不只是治疗工具。“我说。

“是的。“他看着我,“一旦我们承认它可以’增强’人类能力,而不只是’恢复’,整个伦理框架都会改变。”

我点头。我理解他的顾虑。

但我没有告诉他,S-007的gamma波尖峰,现在已经不只出现在REM期了。

有时候,在她高度专注的时候,在她处理复杂问题的时候,那些周期0.8秒的规律性信号会再次出现。就像她的大脑和系统之间,建立了某种超出我们设计的通信协议。

我应该上报这个现象。

但我没有。

因为她的症状在稳定。因为所有常规监测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因为按照现有的伦理审查流程,只要”受试者未受到伤害”,观察期可以延续。

我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

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写这份笔记的时候,我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看到她会变成什么。

不是作为医生,不是作为研究者,而是作为一个曾经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的大脑逐渐关闭、却无能为力的人。

我想知道,如果技术足够先进,如果我们敢于跨越那些谨慎的界限,人类的大脑可以走到哪里。


2030年7月2日

今天S-007问我:“郁医生,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我们在做常规检查。她坐在椅子上,头上连着监测设备,脑电信号在屏幕上跳动。

“等什么?“我反问。

“你每次看我的数据,眼神都不一样。“她说,“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更像是……期待。”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想多了。“我说,“我只是在做观察记录。”

“那你在观察什么?“她盯着我,“是观察我的病情,还是观察别的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的,我在等。等着看她会变成什么。等着看那些gamma波尖峰会不会继续演化。等着看她的大脑和BCI系统之间,会不会出现某种我们从未预见的整合模式。

但我不能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我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在某个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我已经不再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帮助的患者。

我把她当作了一个样本。一个珍贵的、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研究对象。

检查结束后,她离开了实验室。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屏幕上那些静止的波形。

我想起陈建国的儿子说的话:“这不是治疗,这是赌博。”

我想起他问我的问题:“你是在帮助患者,还是在研究什么?”

我想起我母亲病重时,她的主治医生对我说:“有时候,我们必须接受,医学不是万能的。”

但我不想接受。

我成为神经科学家,就是为了不接受。


2030年7月15日

最后一条记录。

S-007今天来做三个月的全面评估。所有指标都在好转:突触功能稳定,神经传导速度改善,认知测试得分提高。

按照标准流程,她的治疗是成功的。

但我看着那些gamma波尖峰,看着那些周期0.8秒的规律性信号,看着她的大脑正在和BCI系统建立的某种深层连接,我知道”成功”这个词太简单了。

我们制造了一个混合体。一半是她原本的大脑,一半是我们植入的系统。它们正在融合成某种新的东西,某种我们的理论没有预测到的东西。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今天S-007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回头对我说:“郁医生,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不安。

因为那不是一个患者对医生的感谢。那更像是……一个知情者对共谋者的确认。

就好像她知道,我在她身上看到的,不只是治疗的成功,还有某种更深远的可能性。

就好像她知道,我选择继续观察而不是干预,不是因为科学审慎,而是因为科学野心。

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这份笔记,想写下今天的感受。

但我发现,我已经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因为如果我诚实地记录,我就必须承认:我不确定自己是在帮助她,还是在利用她。我不确定那些没有上报的异常数据,是出于科学判断,还是出于私人兴趣。

我不确定,我是否还配得上”医生”这个称呼。

但我会继续。

因为S-007的大脑里,正在发生人类从未见过的事情。而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会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等待。

等着看她会变成什么。

注:此笔记不进入档案系统。仅供个人记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