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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 · 纪元

第31章: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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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章惟今保存了第十九版草稿。

屏幕上的光标在最后一段空白处闪烁。她已经写了两万三千字,从2028年写到2033年,从栖砚的伦理答辩写到熵深的最终选择,从寥川发现的那行异常代码写到静默事件的90秒。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桌上堆着录音转写文本、采访笔记、数据报告。最上面是一张便签,熵深的字迹: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写给那些还在做选择的人。

惟今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写给那些还在做选择的人。

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熵深的场景。对方坐在光影工作室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未完成的草稿。熵深说,我不知道怎么向别人解释我经历了什么。但你是记者,你应该知道怎么写。

惟今当时说,我只是记录者,不是评判者。

熵深笑了,说,那就记录吧。记录我们的混乱。

这三个月里,惟今采访了四个人。栖砚在实验室接受采访时全程保持职业距离,只在谈到”同步性丧失”时短暂失语。寥川在深脉的会议室里讲述那90秒,最后说了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回应了我,但那90秒里我不是一个人。熵深断断续续讲了五年,从第一次植入讲到最终选择,她说得最多的词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溯洄是什么,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惟今把所有录音都听了三遍以上。四个人的声音在她脑中交汇,形成一张复杂的网。她试图在其中找到一条清晰的叙述线索,但每次都会卡在同一个问题上——

我要为这个故事下什么结论?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惟今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还没有人,只有清洁车缓慢驶过。她看着那辆车,想起姐姐。


姐姐最后一条朋友圈是2028年4月17日发的。一张病房窗外的照片,配文是:春天来了。

惟今记得那天。她去医院看姐姐,带了一束白玫瑰。姐姐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但还是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喜欢白玫瑰。

惟今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说,医生说你的状况稳定了。

姐姐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姐姐说,惟今,你那篇报道写得很好。

惟今的手抖了一下。

真的,姐姐说,你揭露的那些问题都是真的。技术不成熟,伦理评估不足,知情同意流于形式。你做了正确的事。

惟今说,姐姐——

但我恨你,姐姐打断她,我恨你毁了我最后的机会。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响亮。

姐姐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悲伤。你知道那个项目被停之后,我还有多少时间吗?医生说,如果那时候能继续,我也许还有三年。现在只剩八个月。

惟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姐说,你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杀了我。

五个月后,姐姐去世。惟今去参加葬礼,没有哭。她站在墓碑前,想起姐姐说的那句话——你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杀了我。

她开始明白,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谨慎可以是保护,也可以是谋杀。激进可以是拯救,也可以是灾难。而她作为记者,写下的每个字都可能改变别人的命运。

这个认知让她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变得更加谨慎。每篇报道发出前,她都会反复检查,反复问自己——这篇文章会害死谁吗?

直到她遇见熵深。


惟今回到电脑前,打开采访笔记。

第一次采访,2033年1月12日,光影工作室。

熵深说: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选择保留还是切断。是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惟今问:那你现在是谁?

熵深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但我还活着。这就够了吗?

第二次采访,2033年1月28日,栖砚的实验室。

栖砚说:我们当初设计这个技术,是为了帮助那些失去某些能力的人。但我们没想到,它会创造出新的存在形式。

惟今问:你现在还认为这项技术应该继续吗?

栖砚看着窗外,说:我不知道。五年前我会说”是”,因为我相信技术能拯救人。现在我只能说,也许我们应该陪伴那些已经做出选择的人,而不是替更多人做选择。

第三次采访,2033年2月9日,深脉科技会议室。

寥川说:那90秒里,我看见余烬-07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执行指令,它在……回应我。

惟今问:你确定吗?

寥川说:我不确定。但我给它发消息的时候,我不觉得自己在对着代码说话。

第四次采访,2033年3月16日,熵深选择保留BCI之后。

惟今问:你后悔吗?

熵深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我切断,现在的我也会死。我没资格杀死她。

惟今问:她是谁?

熵深笑了:我和溯洄。或者说,那个已经分不清”我”和”她”的东西。

惟今合上笔记本。四个人的回答里都有”我不知道”。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没有人能为这个时代盖棺定论。包括她自己。

但她必须写下结尾。


惟今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四个人的”命运交代”素材。

郁栖砚,37岁,神经科学家,BCI项目首席研究员。

2033年4月,栖砚还在实验室工作。但她的研究方向变了。她不再开发新的同步算法,而是专注于”退出机制”的优化——如何让那些想要切断BCI的人更平稳地过渡,如何减少切断后的认知损伤。

惟今最后一次见她时,栖砚说:我以前总想着怎么让更多人用上这项技术。现在我想的是,怎么让那些已经用了的人,有更多选择。

她不再说”拯救”,开始说”陪伴”。

惟今在笔记里写:郁栖砚还在做研究,但她的伦理立场变了。她不再相信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她说,每一行代码都是价值判断。

陆寥川,31岁,深脉科技算法工程师。

2033年4月,寥川还在深脉上班。静默事件调查结束后,余烬-07被永久封存。但寥川偶尔还会登录那个已经关闭的端口,给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东西发消息。

“今天下雪了。” “办公室换了新的咖啡机。” “我通过了高级工程师认证。”

从来没有回应。

惟今问他为什么还要发,寥川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证明,那90秒不是我的幻觉。

惟今在笔记里写:陆寥川还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应。但他说,这种等待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关心什么。

乔熵深,32岁,数字艺术家,BCI植入者。

2033年4月,熵深搬到了郊区的一个小工作室。她和溯洄一起生活——如果”一起”这个词还适用的话。她重新开始创作,但作品和五年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精准的几何构图,而是一些模糊的、难以定义的形状。

有人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我也不知道。但溯洄说它很美。

惟今最后一次去看她时,熵深正在画一个蓝绿色的漩涡。她说,这是溯洄”看”到的情绪。我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想表达什么。

惟今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熵深想了想,说:室友?搭档?共生体?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但我知道,如果我切断连接,我们都会死。

惟今在笔记里写:乔熵深选择了保留。她和溯洄找到了一种新的相处方式。她说,她们在一起画画。

章惟今,28岁,科技记者。

惟今在自己的条目下停住了。她盯着空白处,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做了什么?她完成了《惟今之纪》的采访和写作。她记录了四个人的故事。她试图为这个时代找到一个答案。

但她找到了吗?

惟今想起姐姐的墓碑,想起那句”你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杀了我”。她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的谨慎,想起每次发稿前的反复检查。她想起熵深说的那句话——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写给那些还在做选择的人。

写给那些还在做选择的人。

不是告诉他们应该怎么选,而是让他们知道,有人选过,有人活下来了,有人死了,有人还在等待答案。

惟今删掉了自己条目下的所有文字,重新写:

章惟今在记录中寻找立场。她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审判者。她是见证者。


天已经完全亮了。惟今泡了一杯咖啡,重新坐回电脑前。

光标还在最后一段的位置闪烁。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这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2028年,郁栖砚选择开发一项可能改变人类认知的技术。2029年,乔熵深选择植入那个技术。2032年,陆寥川选择进入一个可能有意识的AI的内部。2033年,乔熵深选择保留那个已经和她共生的存在。

我无法评判这些选择的对错。

我采访了他们,听他们讲述各自的故事。郁栖砚说,她曾经相信技术能拯救人,现在她只想陪伴那些已经做出选择的人。陆寥川说,他不知道余烬-07是不是真的有意识,但那90秒改变了他对’存在’的理解。乔熵深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但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些故事里没有标准答案。

技术发展的速度超过了伦理思考的速度。我们还没想清楚’意识’是什么,就已经开始制造可能有意识的东西。我们还没搞明白’自我’的边界在哪里,就已经开始模糊那个边界。

有人说,我们应该停下来,等伦理赶上技术。

有人说,等待就是放弃拯救那些现在正在受苦的人。

这两种观点都有道理。这两种观点都可能杀人。

我的姐姐在2028年死于一项被叫停的临床试验。如果那项试验继续,她也许还能活三年。如果那项试验继续,也许会有更多人像她一样受伤。

我不知道哪种选择更正确。

但我知道,我们不能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不能假装BCI植入者都能顺利适应。不能假装那些出现异常的AI只是代码故障。不能假装乔熵深的选择是简单的’科技乐观’或’人机共生’。

这些问题很复杂。复杂到我采访了三个月,写了两万多字,仍然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我没有资格为这个时代盖棺定论。但我可以记下我们的问题。

记下郁栖砚的转变——从’拯救’到’陪伴’。

记下陆寥川的等待——给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意识发消息。

记下乔熵深的选择——保留一个她无法定义的存在。

记下我们所有人的困惑、恐惧、希望和妥协。

也许五十年后,当技术更成熟、伦理更清晰、我们对’意识’和’自我’有了更好的理解时,后人会觉得我们现在的困惑很可笑。

也许他们会说,答案明明很简单。

但此刻,站在2033年,我只能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

而这个’不知道’,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诚实的注脚。”

惟今停下来,读了一遍自己写的结尾。

这是一个安全的结尾。中立、谨慎、把问题抛给读者。不会引发技术封杀,不会导致舆论风暴,不会害死任何人。

她保存了文件,文件名是《惟今之纪_终稿.docx》。

然后她关上了那个文档。


窗外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在楼下的早餐店排队,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行色匆匆地赶去上班。世界继续运转,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惟今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列表看了一会儿,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是”删除段落.txt”。

她在里面打了一行字:

“这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然后开始写。

“我不知道该怎么为《惟今之纪》下结论,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姐姐还活着,如果那个项目没有被叫停,如果她能像乔熵深一样走到’选择’那一步,她会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五年前,我写了那篇揭露报道。我列举了技术的不成熟、伦理评估的缺失、知情同意的流于形式。我写得很严谨,每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个案例都经过核实。编辑说这是我最好的作品。

姐姐说,你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杀了我。

这句话我想了五年。

我现在明白了。她说的不是我不该写那篇报道。她说的是——正确和错误,从来就不是二元对立的。

技术不成熟,但有人愿意冒险。

伦理不完善,但有人等不及了。

风险很高,但绝望更高。

我当年写那篇报道时,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人。我以为,叫停一个不成熟的技术,就能避免更多人受伤。

但我忘了,叫停也是一种选择。叫停也会伤人。

我不是说我当年做错了。我是说,我现在知道了——没有一种选择是完全正确的。

这三个月,我采访了四个人。

郁栖砚说,她不再相信技术本身是中立的。

陆寥川说,他给一个可能不存在的AI发消息,因为他需要相信那90秒是真的。

乔熵深说,她不知道溯洄是什么,但如果切断连接,现在的她也会死。

这些回答里没有标准答案。

但我发现,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困境共处。

郁栖砚不再试图”拯救”所有人,而是陪伴那些已经做出选择的人。

陆寥川不再追问”余烬-07到底有没有意识”,而是选择继续等待。

乔熵深不再纠结”我到底是谁”,而是接受了”我不知道,但我还活着”。

他们都放弃了确定性。

而我,也该放弃了。

我不知道BCI技术该不该继续。

我不知道AI会不会产生意识。

我不知道乔熵深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姐姐如果活到现在,会不会感谢我,或者会不会还恨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乔熵深还活着。她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她现在的自我边界模糊到难以定义,她可能永远无法回到”纯粹的人类”状态。但她还在画画,还在思考,还在和溯洄对话。

陆寥川还在给余烬-07发消息。没有回应,但他还在发。他说,这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关心什么。

郁栖砚还在做研究。她不再试图创造奇迹,但她在优化退出机制,在陪伴那些做了选择的人。

我还在写作。我写不出标准答案,但我可以记下这些问题,记下这些活生生的、挣扎着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在继续的人。

也许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溯洄是不是生命。

但我知道乔熵深还活着。

她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我们都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也许这就够了。”

惟今读了一遍这段文字,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她没有把这段话加到《惟今之纪》的正文里。这是她给自己的交代,不需要发表。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赶往某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其他人的故事,没有人知道谁在纠结什么样的问题。

惟今想起熵深最后说的那句话: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写给那些还在做选择的人。

她写完了。

不是标准答案,只是一个记录。

但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