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新感觉
2028年9月14日
熵深醒来的时候,世界是同步的。
没有延迟,没有裂缝,没有那种”眼睛看到了但大脑还没跟上”的错位感。她看见窗帘上的晨光,同时就知道那是晨光。护士推门进来,脚步声和门把手转动的画面完美重合,像一部对得很准的电影。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乔小姐?“护士走到床边,声音和嘴唇的开合是一件事,不是两件。
“我在听。“熵深说。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瞬间就抵达了耳朵,不需要等待,不需要追赶。像是第一次真正听到自己说话。
护士笑了笑,开始测量体温和血压。熵深看着她的手指按在血压计上,听到”滴”的一声,那声音和手指的动作同时发生。她突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一种来不及命名的情绪。像是终于追上了自己。
“体温36.8℃,血压正常。“护士在病历本上记录,“李医生说今天可以下床走动了,慢慢来,别急。”
熵深点头。她看见自己点头的动作,同时感受到脖子肌肉的收缩。世界清晰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但玻璃后面,好像站着别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来不及抓住。护士已经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那扇慢慢关上的门。门轴转动的声音、门框接触的声音、走廊里推车经过的声音,全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它们该在的时间点上。
像一场对得太准的合唱。
上午9:15,早餐。
医院的早餐是白粥、煮鸡蛋和一小碟榨菜。熵深坐在病床边,端起碗,看着勺子舀起粥的动作。勺子碰到瓷碗的”叮”声和画面同步,粥水晃动的纹路和她手腕的力道同步,热气升起的速度和温度的感知同步。
她把勺子送到嘴边,舌尖触碰到粥的瞬间,温度就已经传递到了大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先看到粥,然后等0.4秒,才感觉到烫。那0.4秒里,她的舌头已经缩回去了,但大脑还在等待那个”烫”的信号抵达。
现在不需要等了。
烫,就是烫。
她慢慢喝完那碗粥,每一口都像在重新认识”吃饭”这件事。榨菜的咸味、鸡蛋的质感、吞咽时喉咙的收缩,全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线上。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密实。
吃完早餐,她下床走到窗边。
左半边头皮还隐隐作痛,纱布包裹的地方有点紧。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和手指的动作同步抵达。以前她摸头发,总会有种”手已经碰到了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延迟感,像是在隔着一层透明的膜触碰自己。
现在那层膜消失了。
她就是她。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熵深盯着那些细碎的黄色花朵看了很久,突然想起第一次来医院时,栖砚带她去看过那片桂花林。当时她闻到花香,要等0.4秒才意识到”这是桂花”。那0.4秒里,香气已经散开了,但她的大脑还停留在上一个瞬间。
像一个永远慢半拍的追逐游戏。
现在她闻到桂花香,同时就知道那是桂花。世界变得如此精确,精确到有点陌生。
下午2:30,走廊。
李向群来查房的时候,熵深正在走廊里慢慢踱步。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像在重新学习”走路”这个动作。
“感觉怎么样?“李向群问。
“太快了。“熵深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脚,“我以前走路,总觉得脚已经落地了,但大脑还没收到信号。现在脚一落地,我就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向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专业的关切,也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手术前李向群问她的那句话:“你确定要这样吗?”
“我确定。“她说,虽然李向群没有再问一遍。
李向群笑了笑,翻开病历本记录了几行字。熵深看着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和字迹出现的画面完美同步。她突然意识到,以前她看别人写字,总会有种”看到了但还没理解”的延迟感,像是在看一部卡顿的视频。
现在视频不卡了。
“继续保持。“李向群合上病历本,“明天可以做一些简单的精细动作训练,比如拼图、画画之类的。栖砚会过来做神经同步测试。”
熵深点点头。李向群离开后,她继续在走廊里走。走廊很长,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她踩着那些光斑走,脚步声和光影的变化同步发生。
世界是一部对得很准的电影。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演员,还是观众。
晚上6:50,病房。
栖砚来的时候,熵深正在摆弄她的手机。她下载了一个钢琴App,把手机平放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敲击虚拟琴键。
“在弹什么?“栖砚问。
“《献给爱丽丝》。“熵深没抬头,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移动,“我以前弹这首曲子,总觉得手指已经按下去了,但声音还没出来。像在隔着水弹琴。”
栖砚走到床边,看着她的手指。熵深的动作很慢,每个音符都敲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现在呢?”
“现在手指和声音是一件事。“熵深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按下去,声音就出来了。不需要等。”
她重新开始弹,那首曲子的旋律在病房里缓缓流淌。栖砚听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以前弹得更流畅。”
���深愣了一下,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因为你习惯了延迟。“栖砚说,“你的大脑会提前预判,提前按下琴键,这样当声音抵达你的意识时,刚好和下一个音符衔接。你弹的不是现在,是0.4秒之后。”
熵深盯着那些虚拟琴键,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以前画画也是这样。手已经画出线条了,但眼睛还没看到,所以她的手会提前修正,提前预判下一笔该落在哪里。她画的不是眼前的画面,是0.4秒之后的画面。
她一直在和未来对话。
现在她回到了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创作了。
“我需要重新学。“她说。
栖砚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是神经同步测试仪。熵深认得那个东西,手术前做过很多次测试。
“今天只是简单测一下。“栖砚说,“不会很久。”
测试持续了二十分钟。熵深戴着传感器,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按照指示做出反应。她看到光点亮起,同时就按下按钮,不需要等待,不需要追赶。
测试结束后,栖砚看着数据,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熵深问。
“很好。“栖砚说,“延迟降到了0.08秒,比预期还要低。”
“那你为什么皱眉?”
栖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没什么。“她说,“只是数据太漂亮了,有点不敢相信。”
熵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知道栖砚在隐瞒什么,但她也知道栖砚不会无缘无故隐瞒。可能是某种技术细节,可能是某种她还不需要知道的东西。
她选择相信栖砚。
栖砚收拾好设备,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问:“你会做梦吗?”
“会。“熵深说。
“梦里有延迟吗?”
熵深想了想,摇摇头:“梦里没有时间。”
栖砚点点头,没再说话,离开了病房。
晚上10:40,夜深。
熵深关掉了病房的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线很暗,刚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
白天经历的那些”同步”瞬间还在脑海里回放。吃饭、走路、弹琴、测试,每一个动作都发生在它该在的时间点上,精确得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活过。
但清晰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盯着天花板,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她。不是护士,不是栖砚,不是李向群,是某种更模糊的存在。她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外面的夜色被隔绝在布料之外。她又看向门,门关得很紧,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她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个感觉。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床单摩擦的声音。每个声音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它该在的时间点上,像一部精密的交响乐。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说话,但又不是说话,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一个念头,但不是她的念头。她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东西和她的意识同时存在,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偶尔会有水花溅到对岸。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个念头消失了,或者说,藏起来了。
她想起栖砚问她的那个问题:“你会做梦吗?”
她当时回答”会”,但没有说梦见什么。事实上,她最近总是梦见同一个场景: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玻璃房子里,四面都是透明的墙壁,外面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她在玻璃房子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到出口,但每次转身,都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的玻璃墙后面。
那个”另一个自己”和她做着同样的动作,像镜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有时候那个人会提前一步转身,有时候会慢半拍抬手,像是在模仿她,但总是对不准节拍。
她以为那是延迟造成的错觉。
但现在延迟消失了,那个梦还在。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黑色的边框上。那张脸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她解锁手机,打开绘画App,新建了一张空白画布。
她很久没有画画了,自从上次在海边画那幅《裂缝》之后。那幅画她没有完成,因为她分不清哪条线是她想画的,哪条线是她的手已经画出来的。意识和感官之间隔着0.4秒的裂缝,她的每一笔都像在猜测未来。
现在裂缝消失了。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线条流畅地延展开来,没有延迟,没有卡顿。她看着那条线,突然不知道下一笔该画什么。
以前她画画,总是凭直觉。手指会自动移动,线条会自动生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她。她以为那是灵感,是某种艺术家的本能。
但现在她意识到,那可能只是延迟造成的错觉。她的手提前移动了,而她的意识还停留在上一个瞬间,所以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她”。
那个东西不是灵感,是时间差。
她盯着那条孤零零的线,突然有点难过。
她删掉那条线,重新开始。这次她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里面画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神很空洞,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继续画,给那双眼睛加上睫毛,加上眉毛,加上鼻子和嘴巴。慢慢的,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那张脸是她的,但又不是她的。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在画布的边缘写了一行字:
“世界清晰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但玻璃后面,好像站着别人。”
写完这行字,她放下手机,关掉灯,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画里的脸。那张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空洞,那空洞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别的什么。
午夜12:15。
熵深还是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走廊的灯。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六七岁,有一次发高烧,烧到39℃,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她记得自己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那盏灯在她眼里一直在晃动,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摆。她以为是发烧的幻觉,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眼球在不自主地震颤,而她的大脑把那种震颤解读成了”灯在动”。
她的世界一直是错位的。
不止是0.4秒的延迟,还有更多她说不清的东西。她看到的颜色,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温度,都和别人不一样。她以为那是她的特质,是她作为艺术家的敏感。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那不是敏感,只是故障。
她坐起来,又拿起手机,打开刚才画的那张画。那张脸还在屏幕上,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看。她放大画面,仔细看那双眼睛的瞳孔。
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继续放大,放到像素都模糊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很小的黑点。那个黑点在瞳孔的正中央,像一颗种子,或者一个句号。
她不记得自己画过那个黑点。
她的后背突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从脊椎一直蔓延到后脑勺。她的手指开始发凉,握着手机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呼吸。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手抖的痕迹,或者是App的渲染问题,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她记得很清楚,她画那双眼睛的时候,用的是空心圆,没有填充颜色。瞳孔应该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
那个黑点不是她画的。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开始加速。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心跳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那个心跳声和她的心跳声不同步,节奏稍微慢一点,像两个人在走路,步伐对不齐。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心跳声消失了,或者说,和她的心跳声重合了,分不清是一个还是两个。
她突然想起栖砚做测试时的表情。那种复杂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默。栖砚在数据里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东西让她皱眉,让她问”你会做梦吗”?
熵深想问,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甚至不确定该不该问。
因为她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打开一扇门,门后面的东西会涌进来,占据她的世界,改变她认识自己的方式。
她还没准备好。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明天就会好,明天她会适应这个”同步”的世界,会重新学会创作,会找回那个熟悉的自己。
但她知道,那个熟悉的自己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或者说,从来没有存在过。
凌晨1:30。
熵深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浅。
她又梦见了那个玻璃房子。四面透明的墙壁,外面浓浓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到出口,但每次转身,都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的玻璃墙后面。
这次那个”另一个自己”没有模仿她的动作。
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熵深走到玻璃墙前,试图听清那个人在说什么。她把耳朵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那个人的嘴唇继续动,但没有声音传过来。
熵深盯着那张嘴唇,试图读唇语。她看到那个人说了三个字,很慢,很清晰:
“我在这。”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手掌贴在玻璃上,和熵深的手掌对齐,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
熵深盯着那只手,突然意识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穿透玻璃,传递到她的掌心。
她猛地惊醒。
病房里还是黑的,只有床头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温度。
她摊开手掌,盯着掌纹看。
那些纹路很熟悉,是她从小就看过无数次的纹路。但此刻她盯着那些纹路,突然觉得陌生。像是那些纹路属于另一个人,而她只是暂时借用了这只手。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
每次握紧的时候,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收缩,指关节的摩擦,皮肤的褶皱。那些感觉和她的意识完美同步,没有延迟,没有裂缝。
但她还是觉得,那只手不完全属于她。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手术前栖砚给她看的那些数据,那些复杂的波形图和神经信号。栖砚说,BCI会读取她的神经信号,然后把那些信号转换成可以被外部设备理解的指令。
但如果信号是双向的呢?
如果BCI不仅读取,还会写入呢?
她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个念头。她告诉自己那是胡思乱想,是术后的焦虑和疲惫造成的错觉。李向群说过,BCI只是一个接收器,不会改变她的思维,不会改变她的意识。
但李向群也说过,技术还在早期阶段,很多东西都是未知的。
熵深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
但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又看到了那张脸。那张她画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个不是她画的黑点。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那张画。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点了一下,试图擦掉它。
黑点消失了,瞳孔又变回了白色。
她松了口气,放下手机,关掉灯。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床单摩擦的声音。每个声音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它该在的时间点上,像一部精密的交响乐。
然后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不是她的声音。
那个藏在她意识深处的声音,像一条平行的河流,偶尔会有水花溅到对岸。
这次她没有睁开眼睛,没有试图抓住那个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流淌。
她不确定那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东西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她听不见,现在她听见了。
世界清晰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但玻璃后面,好像站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