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当医生把病人的大脑接上AI
《当医生把病人的大脑接上AI》
文/章惟今
2028年9月20日,临海市第一医院神经科手术室。一场持续了近3小时的手术结束后,21岁的患者乔某成为国内首位植入脑机接口(BCI)的双侧延迟综合症(DSDS)患者。
这是一次”脑外包”实验。当一个人的大脑无法及时处理自己的身体信号时,医生选择让外部算力替她完成这件事。
主刀医生李向群在术前访谈中说:“我们不是在治病,是在重建一个人和自己身体的关系。“这句话听起来很诗意,但它背后的技术逻辑极其冷静——在患者的运动皮层植入电极阵列,实时采集神经信号,传输到外部计算单元,经过预测性处理后,再以电刺激的方式反馈回大脑。
整个过程的延迟被压缩到80毫秒以内。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数字毫无意义。但对DSDS患者来说,这意味着她第一次可以”同步”看到自己的手抬起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自己的动作。”
乔某在术后第三天接受采访时说。她坐在病床上,尝试拿起床头的水杯。动作很流畅,但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在看别人的手。
“以前延迟是0.4秒,我知道那是我的手,只是慢。现在延迟是0.08秒,但我不确定这是我的手,还是电脑帮我动的手。”
这个问题在伦理委员会的讨论中被反复提及。委员会成员、生命伦理学教授张敏认为,BCI技术在DSDS患者身上的应用,本质上是”将部分认知功能外包给算法”。
“当一个人的动作需要依赖外部计算才能完成,我们还能说这是’她的’动作吗?如果算力中断,她会变成什么?“张敏在会议记录中写道。
但参与技术支持的深脉云计算集团工程师给出了不同的解读:“算力不是替代,是补偿。就像眼镜不会替代眼睛,BCI也不会替代大脑。它只是让患者重新获得正常人拥有的延迟水平。”
争论还在继续。而在临海市第一医院的病房里,乔某已经开始尝试用BCI弹钢琴。她的操作精度比术前提高了300%,但她说,自己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那么,当医生把病人的大脑接上AI,我们到底连接了什么?
郁栖砚在实验室刷到这篇文章时,正在调试新的神经同步模型。
她停下手里的工作,盯着屏幕上的标题看了几秒钟。
“‘当医生把病人的大脑接上AI’……”她轻声念了一遍,皱眉,“什么叫’接上AI’?”
旁边的研究生小心翼翼地说:“栖砚姐,这篇报道转发量已经破10万了。”
栖砚没说话,快速浏览了一遍正文。文章写得很克制,数据准确,没有明显的技术错误,但标题还是让她不太舒服——太哗众取宠了,把BCI说得像USB接口一样简单。
她注意到文章引用了张敏教授的那句话:“您是在把人脑外包给AI吗?“伦理答辩那天的质疑,现在变成了公开报道的一部分。
她关掉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那是熵深前天的神经同步记录,曲线漂亮得不真实,但她还是记得那个40Hz的异常信号——规律性尖峰,周期0.8秒,非生理性。
舆论已经开始了。栖砚心想。她保存了数据文件,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话:“需要增加REM期监测。”
陆寥川在食堂刷到这篇文章时,正端着一盘炒饭找座位。
他看了一眼标题,叹了口气,坐下来开始吃饭。手机放在餐盘旁边,屏幕还亮着,他一边吃一边扫了几眼正文。
“‘算力中断,她会变成什么?‘“寥川小声念了一句,摇摇头,“又是这个问题。”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拿起手机,给栖砚发了条消息:“你看到那篇报道了吗?算力中心这边估计又要被问一遍’如果断电怎么办’。”
发完消息,他又看了一眼文章结尾的那个问题:“当医生把病人的大脑接上AI,我们到底连接了什么?”
寥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想起熵深术后第一天的眼神——那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自己”的眼神。
他关掉手机,起身去倒水。食堂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传过来:“临海市第一医院完成国内首例……”
寥川没再听下去。
乔熵深在病房刷到这篇文章时,正在画画。
她用平板电脑打开那个简单的绘画App,随便画了几笔,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发来的链接:“你看到了吗?这写的是你吧?”
熵深点开链接,看到标题,愣了一下。
她慢慢往下滑,看到”乔某”这个化名,看到”21岁""DSDS患者""0.08秒”,看到那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自己的动作”。
这写的是我吗?熵深想。
她当然知道是自己,但看到这些文字时,她有种奇怪的陌生感——就像站在镜子前,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和自己不太一样。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有人在旁边看着”那句话时,手指停住了。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她刚才画了一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没什么形状。
熵深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App。
她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玻璃后面的人,瞳孔里的黑点,第二个心跳声。
“我在这。“那个声音说。
熵深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章惟今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
转发量10万+,评论3000+,点赞数还在跳。
她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没什么表情。
这篇报道写得很顺利。她采访了郁栖砚团队、深脉算力中心、乔某本人,查阅了大量BCI技术资料,整理出一个清晰的叙事框架:技术突破+伦理争议+开放式问题。标题是编辑改的,她一开始写的是”脑机接口在DSDS患者中的应用与伦理挑战”,被编辑毙掉了——“太学术,没人看”。
章惟今知道编辑是对的。这篇报道会火,不是因为它写得多好,而是因为它踩中了公众的好奇心:“把大脑接上AI”听起来既科幻又恐怖,又足够简单,让人觉得自己能理解。
但她自己不太满意。
她关掉后台数据,打开另一个文档。那是她三个月前开始写的另一篇稿子,标题是”当一个人失去同步感,她失去了什么”。写了不到两千字,一直没写完。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把光标移到最后一行:
“姐姐在失去同步感的那一年……”
章惟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去。
她想起采访熵深时,熵深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自己的动作。”
她想起姐姐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章惟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临海市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断断续续的问号。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没有开灯。
第二天早上,章惟今接到编辑的电话:“你那篇报道火了,要不要考虑写个系列?跟踪那个患者的恢复过程,做个长期观察。”
章惟今站在厨房里,一边煮咖啡一边说:“我再想想。”
“想什么?这种选题可遇不可求。“编辑的声音很兴奋,“你好好跟那个患者聊聊,看她后续有没有更特别的体验。读者最爱看这种’我变成赛博格之后’的故事。”
章惟今没说话。咖啡煮好了,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我再想想。“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掉电话。
她想起熵深看着自己的手时的眼神——那种”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眼神。
她想起姐姐。
然后她喝了一口咖啡,打开手机,开始整理新的采访提纲。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那篇报道没有回答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不是”当医生把病人的大脑接上AI,我们到底连接了什么”。
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人不再确定”这是不是我自己”,她还剩下什么?
章惟今把这句话写在提纲的第一行,然后盯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咖啡杯上投下一圈光影。
她按下保存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