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植入
2028年9月13日
栖砚在手术准备室门口停下来,用免洗消毒液搓了一遍手。门上挂着的不锈钢牌子写着”D区-3号准备室”,右下角贴着一张手写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写着”BCI-DSDS-01-乔熵深”。她透过小窗看进去,熵深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坐在准备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她推门进去。
熵深抬起头,栖砚注意到她的头发已经剃掉了左半边——麻醉师肯定刚做完术前准备。光头的部分露出一小片白色的皮肤,和右边还留着的黑发形成鲜明对比。
“早。“熵深说,声音比昨晚平稳,“我以为你不来了。”
“手术九点开始,我要做术前最后确认。“栖砚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头的病历夹,翻到术前检查表,“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熵深顿了顿,“大概三小时吧。”
栖砚抬眼看她:“术前失眠很常见,不影响手术。但如果你今天感觉不适,可以推迟。”
“不推。“熵深说得很快,然后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我准备好了。”
栖砚点点头,在检查表上记录”术前睡眠3小时,意识清醒,精神状态良好”。她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压过地板接缝,咔嗒,咔嗒。
“手术大概持续三到四小时。“栖砚说,“主刀医生是李向群,你昨天见过。我会在观察室,监控神经信号。植入位置是左侧背外侧前额叶,坐标你也看过了。”
“额叶。“熵深重复了一遍,“就是你说的,决策和执行功能的地方。”
“对。“栖砚放下病历夹,“DSDS的病变主要在顶叶和枕叶,但BCI需要植入在信号处理效率最高的区域。额叶的神经密度和可塑性都适合。”
熵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如果手术成功,我什么时候能用?”
“术后两周是恢复期。第三周开始信号校准和训练,大概需要四到六周。“栖砚看着她,“但连接测试会在今天术后就开始,确认植入体的基础功能。”
“今天?”
“术后六小时,如果你的生命体征稳定。“栖砚说,“只是初步测试,不会有太大负荷。”
熵深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栖砚,你紧张吗?”
栖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不像熵深会问的。她看着熵深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放松,而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结果是什么。
“紧张。“栖砚说,声音很平,“但不是因为技术。手术方案已经验证过,李医生做过二十三例脑部植入,成功率很高。我紧张的是,这是DSDS临床试验的第一例。”
“所以我是小白鼠。“熵深笑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你是志愿者。“栖砚纠正,“而且你知道所有风险。”
熵深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栖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8:07。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麻醉准备还需要二十分钟,转运到手术室十分钟,消毒和定位三十分钟。九点开始,流程很紧。
“我昨天晚上写了一封信。“熵深忽然说,“设了24小时延时发送。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没醒,信就会发出去。”
栖砚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收紧了一下。她的喉咙发紧,但表情没有变化——这是她训练了很多年的本能,外在的冷静和内在的波动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写给谁?“她问,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
“我妈。“熵深说,“还有一些……其他人。”
栖砚想问”其他人是谁”,但她没有。这是熵深的私事,和手术无关。她只是点点头,说:“你会醒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做了所有该做的准备。“栖砚说,“而且你的基础身体状况很好,没有其他并发症。术后昏迷的概率不到0.3%。”
熵深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用数字回答一切。”
栖砚没有接话。她知道熵深在缓解紧张,而数字确实是她唯一能给出的确定性。她又看了一眼钟,8:12。
“我去准备室了。“她说,“手术开始后,我会在观察室。你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所有数据。”
“好。“熵深说。
栖砚转身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熵深的声音:
“栖砚。”
她回过头。
“谢谢。“熵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栖砚点点头,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空调温度设定在22℃,她感觉皮肤上有轻微的凉意。她往手术区走,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规律而单调。
她想起本科见习时,曾经在神经内科观察过一个ALS患者——渐冻症晚期,全身肌肉几乎完全失去控制,只能靠眨眼和护士交流。护士举着一张字母表,一个一个念,患者眨一次表示”对”,两次表示”不对”。那天她看了二十分钟,患者拼出了一句话:“我想喝水”。
五个字,用了十三分钟。
栖砚当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端来一杯水,用吸管送到患者嘴边。患者的眼睛湿润了,但不是哭,只是生理性的分泌。护士说:“慢慢来,不着急。”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连接,可以如此脆弱。
她推开手术区的门,走进更衣室,换上无菌手术服。墙上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的脸,苍白而平静。她把头发束起来,戴上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九点差五分,她走进观察室。
观察室是一个三米见方的小房间,和手术室之间隔着一整面玻璃墙。玻璃做过特殊处理,从手术室那边看是镜面,从观察室这边看是透明的。栖砚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是三块并排的显示器——左边是术野实时影像,中间是神经信号监控,右边是生命体征数据。
手术室里,李向群已经就位。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不高,但手很稳。他的助手站在左侧,器械护士站在右侧,麻醉师坐在床头。熵深躺在手术床上,头部被固定架固定,左半边头部已经消毒完毕,露出一片橙黄色的碘伏痕迹。
“BCI-DSDS-01,乔熵深,21岁,女性。“李向群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观察室,“植入位置左侧背外侧前额叶,坐标x=-42,y=36,z=28。预计手术时间三小时三十分钟。麻醉准备完毕,开始手术。”
栖砚看了一眼中间的显示器,神经信号监控还是一片空白——植入体还没有接入,现在只能看到麻醉后的脑电基线,平稳的波形在屏幕上缓慢滚动。
李向群拿起手术刀。
栖砚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鼠标。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左边的显示器,术野影像清晰地呈现出熵深的头皮,苍白而光滑。
刀刃划过皮肤,血渗出来,被助手用纱布迅速按压。李向群的动作很快,切口只有四厘米,沿着额骨边缘,尽量隐蔽。他用撑开器固定住切口,然后拿起颅骨钻。
电钻的声音传过来,嗡嗡的,低沉而持续。栖砚看着钻头一点一点旋进颅骨,白色的骨屑被冷却液冲刷掉,混在血液里,变成淡粉色。她的呼吸放慢了,尽量保持平稳。
钻孔直径三毫米,刚好够植入体通过。李向群放下钻头,用镊子小心地取出骨片,露出下面的硬脑膜。硬脑膜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紧紧包裹着大脑,像一层保护壳。
“硬脑膜完整,无出血。“李向群说,“准备切开。”
他拿起显微剪刀,在硬脑膜上剪出一个小口,然后用显微镊轻轻撑开。栖砚屏住呼吸——她知道下一步是最关键的部分。
硬脑膜下面,是蛛网膜下腔,再下面,是大脑皮层。李向群用吸引器清理掉渗出的脑脊液,然后拿起植入导针。
植入导针是一根细长的金属针,直径不到一毫米,前端是中空的,里面装着卷曲的电极阵列。电极阵列由九十六根微丝组成,每根直径只有五微米,比头发丝还细。这些微丝会在植入后展开,像一朵花一样嵌入神经组织,和周围的神经元建立连接。
栖砚的眼睛紧盯着显示器。李向群的手稳定地握着导针,对准坐标点,缓慢地向下推进。术野影像被放大到五十倍,她能清楚地看到导针刺入脑组织的瞬间——灰白色的皮层微微凹陷,然后被针尖刺破,针身一点一点没入其中。
“深度2毫米。“李向群说。
栖砚看了一眼导航系统,实时坐标显示在右下角:x=-42.1,y=36.3,z=26.2。误差在0.5毫米以内,很好。
“深度4毫米。”
导针继续推进。栖砚的视线在术野影像和坐标数据之间来回移动。她的手心开始出汗,但她没有擦,只是紧紧握着鼠标。
“深度6毫米。”
“深度8毫米,到达目标位置。“李向群说,“准备展开电极。”
他按下导针手柄上的按钮,栖砚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导针内部的机械结构启动,电极阵列开始展开。显微镜下,她看到针尖周围的脑组织微微隆起,然后恢复平坦——那是电极微丝在组织里舒展开来。
“展开完成。“李向群说,“撤出导针。”
他缓慢地抽出导针。电极阵列已经固定在脑组织里,导针抽出后,只留下一根极细的导线从皮层探出,连接着植入体的主控芯片。
栖砚松了一口气。最危险的部分过去了——电极植入过程中,如果损伤了血管或者关键神经,可能导致出血或者功能障碍。但现在看来,一切顺利。
李向群开始安装主控芯片。芯片是一个扁平的圆形装置,直径八毫米,厚度两毫米,边缘有六个固定孔。他用显微螺丝把芯片固定在颅骨内表面,然后接上电极导线。
“芯片固定完成。“李向群说,“准备封闭。”
他用骨蜡填补钻孔,然后缝合硬脑膜。助手开始缝合头皮,一针一针,动作熟练而快速。栖砚看了一眼时间,11:23。手术用了两小时二十三分钟,比预计快了一个多小时。
“手术完成。“李向群对着麦克风说,“植入体就位,无明显出血,生命体征平稳。转入恢复室。”
栖砚看着右边的显示器,熵深的心率是72次/分钟,血压118/76,血氧饱和度99%。一切正常。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手术成功了。第一步完成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恢复室在手术区的另一侧,是一个长条形的房间,隔成六个床位,每个床位之间用布帘隔开。熵深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头部包着纱布,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栖砚坐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下午1:47,熵深睁开眼睛。
她的眼球先是无焦距地转动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看到了栖砚。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别说话。“栖砚说,“麻醉还没完全代谢,你会觉得口干。”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一点水,轻轻涂在熵深的嘴唇上。熵深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手术很顺利。“栖砚说,“植入体已经就位,没有并发症。现在是术后两小时,你的生命体征都很稳定。”
熵深又眨了眨眼,眼神慢慢清醒过来。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头,碰到纱布,停住了。
“别碰。“栖砚轻轻按住她的手,“伤口还在愈合。”
“疼……”熵深说,声音很小,气息很弱。
“术后头痛是正常反应,会持续三到五天。“栖砚说,“如果疼痛加剧,告诉我,我让护士给你用止痛药。”
熵深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像是害怕牵动伤口。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在日光灯下微微收缩。
“我……”她停顿了一下,“我还是我吗?”
栖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熵深在术前问过,现在又问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不一样——不是焦虑的疑问,而是真实的确认。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植入体改变的只是信号传递的方式,还是会改变更深层的东西?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你还是你。“栖砚说,声音很稳。她不确定自己是在回答熵深,还是在说服自己。“植入体只是一个工具,不会改变你的意识。”
熵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来,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
“你需要休息。“栖砚说,“六小时后我们做连接测试,现在先睡一会儿。”
熵深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栖砚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又不完全是。熵深还是熵深,但她的大脑里现在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人造的、金属的、会发出电信号的东西。
那个东西现在还没有启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额叶里,等待被唤醒。
栖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内庭院,种着几棵香樟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了一眼手表,2:03。六小时后是晚上八点,连接测试。
她拿出手机,给李向群发了一条消息:“手术很完美,谢谢。”
李向群很快回复:“这是我的工作。倒是你,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才是你的战场。”
栖砚没有回复。她知道李向群说得对——手术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之后的信号校准和训练。她要让熵深的大脑学会和植入体对话,让那些电信号变成有意义的指令。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也可能需要几个月。
也可能,永远不会成功。
栖砚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恢复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低语声。她往实验室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她需要准备连接测试的设备。
晚上8:12,栖砚推着设备车走进恢复室。
熵深已经醒了,半躺在床上,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她看到栖砚,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
“连接测试?“她问。
“嗯。“栖砚把设备车推到床边,“只是初步测试,看看植入体能不能正常接收和发送信号。不会有太大负荷,你可能会感觉到一点……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每个人不一样。“栖砚说,“有人说像是头皮发麻,有人说像是耳鸣,还有人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从设备车上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信号接收器,和一个连接线。连接线的一端是标准USB接口,另一端是一个特殊的磁吸头,设计成可以贴附在头皮上,通过电磁感应和皮下的植入体通信。
“我要把这个贴在你的伤口附近。“栖砚说,“会有一点凉,但不疼。”
熵深点点头。栖砚轻轻解开她头上的纱布——伤口已经缝合,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医用胶膜。她把磁吸头贴在伤口上方三厘米的位置,磁吸头立刻吸附在皮肤上,发出轻微的”哒”一声。
栖砚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信号接收器。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显示”设备已连接,正在初始化”。
进度条慢慢推进,5%,12%,28%……
熵深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48%,63%,79%……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栖砚问。
熵深摇摇头:“没有。”
94%,98%,100%。
“初始化完成。”
栖砚松了一口气。初始化成功意味着植入体的基础功能正常,芯片能接收外部信号,电极阵列和神经组织的接触也没有问题。
“现在我要做信号校准。“栖砚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放松,正常呼吸就好。”
她点开校准程序。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窗口,左边是一排参数设置,右边是实时波形图。她调整了几个参数——采样频率30kHz,滤波范围300Hz-5kHz,增益倍数1000——然后点击”开始采集”。
波形图开始跳动。
起初只是一片杂乱的噪声,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屏。但几秒钟后,噪声开始分离,逐渐显现出一些规律的波形——那是神经元的动作电位,微弱而快速的电脉冲。
栖砚盯着屏幕,心跳加快了。
她看到了信号。
真实的、来自熵深大脑的神经信号。
那些波形在屏幕上滚动,像海浪一样起伏。每一个尖峰代表一个神经元的放电,每一串尖峰代表一群神经元的同步活动。栖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整滤波参数,分离出不同频段的信号。
“你现在在想什么?“她问。
熵深愣了一下:“什么?”
“随便想什么都行,我只是想看看信号会不会变化。”
熵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这是不是真的。”
屏幕上的波形立刻发生了变化——振幅增大了,频率也提高了。栖砚看到一串密集的尖峰在40-80Hz的频段出现,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慢慢平息下来。
“再想一次。“栖砚说。
“想什么?”
“同样的问题。”
熵深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屏幕上的波形再次跳动,同样的频段,同样的模式,但持续时间更短,振幅也更小。
栖砚记录下数据,心里开始快速分析——这是额叶的典型活动模式,和注意力、自我意识有关。信号的重复性很好,说明电极阵列的空间分辨率足够高,能捕捉到细微的差异。
“很好。“她说,“现在换一个问题。想一个具体的画面,比如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熵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栖砚看到波形开始变化——这次不是突然的跳动,而是一种缓慢的、连续的起伏。频率降低到20-30Hz,但振幅增大了,波峰和波谷之间的间隔变得很规律。
“你在想什么?“栖砚问。
“海。“熵深说,声音很轻,“我在想海。”
栖砚盯着屏幕,记录下波形的特征。海——一个视觉意象,伴随着情绪和记忆。额叶的信号应该和枕叶、边缘系统有交互,但她现在只能看到额叶的局部活动,其他区域的信号需要更多电极才能捕捉到。
“还有吗?“栖砚问,“除了海,你还想到了什么?”
熵深闭上眼睛:“浪。还有……沙滩。”
波形继续起伏,但忽然,在40Hz左右的频段,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尖峰。
那个尖峰不像其他的神经信号——它的形状不太对,振幅太大,持续时间太短,像是一个孤立的脉冲,和周围的波形完全不连续。
栖砚皱起眉头。
她调整了一下滤波参数,放大了那个频段。尖峰还在,而且不是偶然的——每隔大约0.8秒,它就会出现一次,像一个规律的节拍。
“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栖砚问,“比如头皮发麻,或者……”
“没有。“熵深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栖砚说,但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可能是设备的干扰。”
她关掉校准程序,打开诊断工具,检查了一遍设备的各项参数——采样时钟、滤波电路、接地回路、电磁屏蔽——一切正常。
她又重新开始采集,这次延长了时间,采集了五分钟的连续数据。那个奇怪的尖峰依然存在,每隔0.8秒出现一次,误差不超过0.05秒,精确得像是被编程过的。
栖砚保存了数据,关闭程序。
“测试结束了。“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切正常。植入体的功能没有问题,神经信号也能正常采集。接下来你需要好好休息,两周后我们开始正式训练。”
“真的没问题?“熵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怀疑。
“没问题。“栖砚说,“术后出现一些异常信号是很常见的,可能是神经组织的炎症反应,或者电极周围的水肿。等伤口完全愈合,这些信号会消失。”
熵深点点头,看起来放心了一些。
栖砚拔掉磁吸头,收拾好设备,推着设备车走出恢复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根拉伸的线。
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那里是她的实验室。电梯门合上,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回放刚才看到的那个尖峰。
0.8秒一次。
规律,精确,孤立。
不像神经信号,更像……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备忘录:“BCI-01连接测试,异常信号,40Hz频段,周期0.8s,疑似非生理性。需进一步分析。”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实验室,打开电脑,导入刚才保存的数据。
她要搞清楚,那个信号到底是什么。
深夜11:53,栖砚还坐在实验室的电脑前。
屏幕上显示着熵深的神经信号数据,她已经看了三个小时。她用了五种不同的分析方法——时域分析、频域分析、小波变换、相关性检验、熵计算——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个信号,不是干扰。
它是真实存在的,来自熵深的大脑。
但它的模式,栖砚从来没见过。
正常的神经信号是随机的、混乱的、充满噪声的——因为大脑里有几百亿个神经元,每一个都在独立放电,整体的活动模式是无数个体行为的叠加,不可能有完美的规律性。
但这个信号,太规律了。
它像一个时钟,每隔0.8秒准确地跳动一次。而且它的频率——40Hz——正好落在”伽马波”的范围内。伽马波是大脑在高度集中注意力、进行复杂认知任务时产生的信号,和意识、记忆整合有关。
栖砚放大了那个尖峰,仔细观察它的形状。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脉冲,而是一个复合波形——先是一个快速的上升沿,然后是一个短暂的平台期,最后是一个缓慢的下降沿。整个过程持续大约15毫秒。
栖砚测量了上升沿和下降沿的斜率,计算了平台期的电压,然后和数据库里的标准波形对比。
没有匹配。
这不是动作电位,不是突触后电位,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经信号类型。
栖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间,然后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也许,这只是一个术后的过渡现象。也许,等伤口愈合,水肿消退,这个信号就会消失。
但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因为那个信号,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自然产生的。
栖砚保存了分析报告,关掉电脑。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白色的日光灯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医院大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栖砚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张敏教授在伦理答辩上说过的话:
“您是在把人脑外包给AI吗?”
栖砚关上百叶窗,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空调系统的嗡嗡声。
她想起熵深醒来时问的那句话:
“我还是我吗?”
栖砚当时回答:“你还是你。”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数字在门上方的显示屏上跳动:B1,1F,2F……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栖砚走出去。
医院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坐在咨询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栖砚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夜晚的空气涌进来,凉而潮湿。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她想起熵深说的话:“我在想海。”
然后,那个奇怪的信号就出现了。
栖砚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回医院。
明天,她要做更详细的测试。
她要搞清楚,那个信号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