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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 · 轮廓

第5章:术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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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9月12日

栖砚的办公室在神经医学中心的七楼。熵深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个一个跳。她的右手食指轻轻敲着电梯壁,像在弹琴。

0.3秒。

她听见指尖碰到金属的声音时,手指已经弹起来了。

电梯门开。走廊很安静,地板是那种医院特有的米白色,踩上去有一点软,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表皮上。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肚子上的毛就是这种触感。

“乔熵深?”

她抬头。栖砚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是我。“熵深走过去。

栖砚让开身,示意她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和一些她看不懂的设备模型。窗外是临海的城市线,九月的阳光有点刺眼。

“坐。“栖砚说。

熵深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又松开,又交叉。

栖砚在她对面坐下,打开平板。“筛查结果你应该看过了。”

“看过。”

“在说手术方案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个问题。“栖砚滑动屏幕,停在某一页,“你的筛查资料显示,你在今年四月确诊DSDS,但直到九月才申请参与试验。中间这五个月,你没有接受任何常规治疗,也没有告诉你的导师和室友。”

她抬起头,看着熵深。“为什么?”

熵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她准备了很多答案:因为不想被同情,因为不想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因为她还在否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但真正的原因,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我爸也有神经方面的病。“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他从来不告诉别人,也不治疗。他说,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病人。”

栖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他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死了。“熵深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我是在学他,还是在……逃避。”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像一道白噪音。

“你现在愿意接受治疗了。“栖砚说,不是问句。

“我不想像他一样。“熵深抬起头,“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慢慢坏掉。”

栖砚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

“好。那我说手术方案。“她滑动屏幕,“我们会在你的左侧额叶植入一个微创神经接口,直径3毫米,深度8毫米。植入后会有两周的适应期,期间你可能会感到轻微头痛、眩晕,或者短暂的视觉扰动。这些都是正常反应。”

熵深看着她。栖砚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平板,像在读一份使用说明书。

“适应期过后,“栖砚继续说,“我们会开始神经信号的校准和训练。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四到六周。如果一切顺利,你的感知延迟会逐步缩短,从现在的0.3-0.5秒降到0.1秒以内。”

“如果不顺利呢?“熵深问。

栖砚抬起头,看着她。“那要看具体情况。”

“最坏的情况。”

栖砚沉默了两秒。“最坏的情况是,植入体引发免疫排斥,或者在植入过程中损伤周围神经组织。前者可能导致持续性炎症,需要取出植入体;后者可能造成永久性功能障碍,包括但不限于语言能力受损、运动控制异常、记忆障碍。”

熵深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

“概率呢?”

“免疫排斥的概率在12%左右。神经损伤的概率在5%以下。“栖砚说,“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是基于动物实验和极小样本的人体试验得出的数据。你如果参与,会是我们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临床试验者。”

“第一批有几个人?”

“目前确定的,包括你,三个。”

熵深笑了一下。“我还挺荣幸。”

栖砚没接这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熵深面前。“知情同意书。你需要仔细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熵深低头看那份文件。A4纸,密密麻麻的字,第一页就是”风险告知”。她开始读,但读到第三行就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那些字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排列成某种她理解不了的阵型。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要签家长同意书,她模仿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写了三遍才勉强像样。那时候她觉得签名是一种魔法,只要写下名字,事情就会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发生。

现在她知道了,签名只是一个仪式。真正的魔法在别的地方。

“我可以拍照吗?“熵深问。

“可以。”

熵深拿出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她的手有点抖,拍出来的照片有些模糊。

“我能带回去看吗?”

栖砚点头。“可以。但手术时间定在明天早上8点,你需要在今晚10点之前把签好的文件送回来,或者拍照发给我。”

“这么快?”

“你的病情进展比我们预期的要快。“栖砚说,“上周的检测显示,你的感知延迟已经从0.3秒增加到0.4秒。如果继续拖下去,手术的意义会降低。”

熵深盯着那份文件。她突然想问:如果我不签呢?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回到我的生活里,会怎么样?

但她没问。

她知道答案。

她会继续活着,继续感受那0.4秒的延迟,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0.4秒后才听到声音。继续看着别人的嘴唇动,0.4秒后才听到话语。继续活在一个永远慢半拍的世界里,直到有一天,那个延迟变成1秒,2秒,直到她的大脑彻底失去和身体的连接。

“我签。“熵深说。

栖砚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需要考虑一下吗?”

“不需要。“熵深拿起桌上的笔,“我考虑了三个月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她的手指有一点发凉,握笔的力道比平时重。

然后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乔熵深。

三个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回去的路上,熵深没有坐地铁。她沿着滨海路走,一直走到太阳开始下沉。

临海的九月还很热,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海边,他站在沙滩上,指着远处的海平线说:“你看,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那时候她问:“为什么要分清呢?”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为什么要分清呢。”

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人总是想要确定性。想要知道边界在哪里,想要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但有些东西是没有边界的。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盒草莓味的口香糖。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染了粉色的头发,扫码的时候哼着歌。

“18块。“女孩说。

熵深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女孩已经把东西装好袋了。

0.4秒。

她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天已经开始暗了。


租屋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熵深爬楼梯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情绪。

她打开门,按下灯的开关。

房间很乱。桌上堆满了草稿纸、马克笔、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MIDI键盘、几本翻开的书。墙上贴着一些她画的速写,大部分是人脸,眼睛画得很大,像在看着什么。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房,每一栋都亮着零星的灯光,像一个巨大的电路板。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她上周做的一个视频项目的文件夹,还没做完。她看了一眼,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想写一封信。

给谁?

她不知道。

也许给未来的自己,也许给任何会看到这封信的人,也许给那个她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的名字。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如果这封信被发出去了,说明我没能活着删掉它。”

写完这一句,她停住了。

然后呢?

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害怕。想说,我不知道明天醒来之后我还是不是我。想说,我不知道那个植入我大脑的东西会不会改变我的记忆、我的感受、我思考的方式。

但这些话写出来,看起来太脆弱了。

她删掉,重写:

“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很蠢的决定。”

还是不对。

她又删掉。

她盯着屏幕,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像一个微弱的心跳。

她突然想起栖砚说的那句话:“你会是我们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临床试验者。”

第一批。

意思是,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我一直觉得,人和世界之间是有一层膜的。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要先穿过那层膜,才能到达我的意识里。大部分人感觉不到那层膜,因为它太薄了,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我的那层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厚了。厚到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世界和我之间隔着0.4秒。

0.4秒听起来很短,但它长到足够让我看见一切发生的裂缝。

我看见我的手按下琴键,0.4秒后,声音才到达我的耳朵。

我看见别人的嘴唇动,0.4秒后,我才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我活在一个永远慢半拍的世界里,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

所以我决定赌一把。”

她停下来,读了一遍。

不对。

这不像她说话的方式。太流畅了,太完整了,太像一篇文章。

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她想说的是:我怕。我怕得要死。我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我怕我醒来之后不再是我,我怕那个植入我大脑的东西会变成我的一部分,我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它给我的。

但她写不出来。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失恋了,想给那个人写一封信。她写了整整一夜,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因为她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她真正想说的东西。

语言总是不够的。

她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搜索:“AI写作工具”。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个是一个叫”笔灵”的网站,宣传语是:“让AI帮你说出心里话。”

她点进去,注册,登录。

界面很简洁。一个输入框,上面写着:“告诉我你想说什么,我帮你组织语言。”

她盯着那个输入框,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要做一个脑部手术,很危险,可能会死,也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我想写一封信,留给以后。但我不知道怎么写。我想说我害怕,但我不想听起来太弱。我想说我做好了准备,但那是假的。我想说,如果我真的死了,或者变了,希望有人记得我原来的样子。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听起来像在煽情。”

她按下发送。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一段文字:

“如果这封信被发出去了,说明我没能活着删掉它。

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早上8点,我会躺在手术台上,让一个陌生人把一个3毫米的东西植入我的大脑。医生说这能治好我,让我重新感受到同步的世界。但没人能保证我醒来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我害怕。

我害怕那个东西会改变我思考的方式,会过滤我的记忆,会重新定义我的感受。我害怕我会变成一个更’正常’的人,但也会失去那些让我成为我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许根本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失败了。

或者说,我成功地失败了。”

熵深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这些话,像她会说的。

但又不完全像。

它们比她自己写的更流畅,更完整,更有逻辑。但也更安全,更克制,少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了想,把这段文字复制下来,粘贴到自己的文档里。

然后她又回到”笔灵”,在输入框里打字:

“再写一段。我想说,我其实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只是没有退路了。”

几秒后,新的文字出现: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很勇敢。但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前面是悬崖,后面是火,我只能往前跳。

勇敢是有选择的时候还选择冒险。我没有选择。

我的大脑在一点一点坏掉,像一台老化的机器,齿轮开始松动,螺丝开始脱落。我能感觉到那个过程,清清楚楚,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慢一点,更钝一点。

所以我不是勇敢,我只是绝望。”

熵深读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也是她想说的。

但好像又不完全是。

她复制,粘贴。

然后她又写了一段提示词:“写一段关于我父亲的。他也有神经疾病,但他选择了不治疗,最后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死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重复他的路,还是在逃离他的路。”

AI给出的回应更长了:

“我父亲也有神经疾病。

他从来没告诉我是什么病,只说’脑子有点问题’。我小时候看见他发病,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过一会儿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拒绝治疗。

他说,他不想让医生在他脑子里装东西,不想吃那些让他变得迟钝的药,不想变成一个’被修好的人’。

他说,他宁愿做一个坏掉的自己,也不要做一个修好的别人。

他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死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选择,是在重复他的路,还是在逃离他的路。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当年他选择了治疗,他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还是他。”

熵深的眼眶有点热。

她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然后闭上眼睛。

这是她的记忆,她的感受,她的父亲。

但这些话,是AI写的。

她睁开眼,把这段文字也复制下来。

然后她关掉”笔灵”,回到自己的文档。

三段文字,整整齐齐排列在屏幕上。开头是那句:“如果这封信被发出去了,说明我没能活着删掉它。”

她读了一遍。

像她,又不像她。

她自己又加了一段:

“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

我怕。

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慢慢坏掉。

所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不管你是谁,请记得:

曾经有一个叫乔熵深的人,在2028年9月12日的晚上,写下了这些话。

那时候她还是她。”

写完,她保存文件,命名为:“如果我没能删掉它.txt”。

然后她打开邮箱,新建邮件,附件上传这个文件,收件人栏里输入了一个邮箱地址。

那个地址她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看。

也许不会。

但这不重要。

她设置了延时发送:24小时后,如果她不手动取消,这封邮件就会自动发出去。

设置完成。

她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像一片星海。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看星星。他指着天空说:“你看,那些星星发出的光,要走好几年才能到达地球。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几年前的它们。”

她问:“那它们现在还在吗?”

父亲说:“也许在,也许不在。但光还在,所以我们能看见。”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晚上9:47。

她给栖砚发了一条消息,附上知情同意书的签名页照片:“已签。明天见。”

栖砚很快回复:“收到。明天早上7:30到医院,空腹,有人会带你去准备室。”

熵深回复:“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睛,让水声把所有的思绪都冲走。


夜里11点,熵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会被麻醉,然后失去意识,然后醒来。

或者不醒来。

或者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她了。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些AI帮她写的句子。

她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想说的,哪些是AI帮她整理的,哪些是AI自己生成的。

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封”她的”信。

但到底什么是”她的”?

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的记忆,她的语言?

还是那些被AI重新组织、润色、补全之后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栖砚说的那句话:“你的感知延迟已经从0.3秒增加到0.4秒。”

也许,她和她自己之间,一直都隔着一段延迟。

也许,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同步的、确定的”她”。

也许,所谓的”我”,本来就是无数个碎片拼凑起来的一个幻觉。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邮箱。

那封邮件还在草稿箱里,显示”将于明日21:47发送”。

她点开,又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句:“那时候她还是她。”

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还是她。

真的吗?

她也不知道。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早上8点,她会躺在手术台上。

栖砚会在她的左侧额叶钻一个3毫米的洞,植入一个微小的装置。

那个装置会连接她的神经,读取她的信号,然后把它们传输到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被某个她不理解的算法处理,再传回来。

她会变成一个半人半机器的东西。

或者说,她会变成一个更完整的人。

谁知道呢。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很远,很模糊。

她听见那个声音,0.4秒后,她意识到那是一辆车开过去了。

0.4秒。

也许明天之后,这个数字会变成0.1秒。

也许她会重新感受到同步的世界。

也许她会失去那些让她成为她的裂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凌晨12:03。

还有7个小时27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海。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个碎片,有些是她的记忆,有些是她的想法,有些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站在海边,看着那些碎片慢慢漂远。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0.4秒的距离。

她转过身,想看清是谁。

但她看不见。

她只看见一片白光。

然后她醒了。

闹钟响了。

早上7:00。

手术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