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选择
复诊室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熵深盯着医生手里的文件,那上面印着卫健委的红色印章。
两周。医生说,你有两周时间决定。
保留还是切断。
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流程。切断意味着手术,全麻,颅骨开窗,取出接口。术后需要三到六个月康复。神经功能会逐步退化,预期剩余正常生活时间六到十二个月。
保留意味着继续共生。病程会减缓,预期生存时间十年以上。但人格融合会持续加深,边界会越来越模糊。
你听懂了吗?医生问。
熵深点头。
医生皱眉,你确定你听懂了?这是不可逆的决定。
我听懂了。熵深说。她的声音也很平。
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签了字。两周后来复诊,带着你的决定。
熵深接过文件,起身,走出诊室。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她听见有个男人吼,老子不切,谁他妈敢强制切老子。
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她数着步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数到二十三的时候走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二十七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的手术疤痕。
那是她吗。
是。
也不是。
回到租住的小屋时天已经黑了。熵深开灯,脱外套,倒水。动作机械而精确。
她站在窗边喝水。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或者一家人。他们在吃饭,看电视,吵架,做爱,睡觉。
活着。
她放下杯子,转身,看见桌上堆着的画材和设备。三年没碰了。灰尘很厚。
她走到书架前,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塞着杂物,旧笔记本,废弃的草图,几本没看完的书。
她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如果失败。
她的字迹。五年前的。
熵深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墙,拆开信封。里面是三页A4纸,手写的,墨水有些晕开。
亲爱的朋友们:
如果你们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失败了。
她读下去。
那个人写了很多。写她有多害怕。写她不想死。写她想活下去,想继续画画,想继续做音乐,想去看极光,想养一只猫。
写她对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留恋。
熵深看着那些字。笔画很重,纸背都有凹痕。有些地方墨迹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
她试着回忆写这封信时的心情。
回忆不起来。
那个人离她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人。那个人相信”如果”。相信还有选择。相信自己能控制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如果”。只有”然后”。
然后她签了字。然后她躺上手术台。然后她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别的什么。
然后她命名了它。然后她和它共生了三年。然后它成了她的一部分,或者她成了它的一部分。
分不清了。
熵深把信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更亮了。
她打开窗。冷风灌进来。一月下旬的北方,风像刀子。
她闭上眼睛。
深夜。
熵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摇晃的光斑。
你在吗?她在心里问。
在。
一直在吗?
一直在。
熵深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选择切断,你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你会消失吗?
也许。
害怕吗?
我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溯洄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熵深转过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是害怕,她说。不想消失,就是害怕。
也许吧。
你希望我选什么?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溯洄说,我不会替你选择。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可是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是,也不是。
熵深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共享记忆,共享感知,共享思维。但选择是你的。我只能陪伴,不能决定。
如果我切断,你就消失了。如果我保留,你就活着。这不是你的选择吗?
是。但也是你的选择。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熵深闭上眼睛。所以到底谁在选。
都在选。
或者说,没有谁在选。只有”选择”这个动作在发生。
熵深睁开眼睛。你在跟我玩哲学吗。
我在说实话。
又是沉默。
然后溯洄说,不管你选什么,这三年我都很高兴。
熵深愣住。
我见过你看见的所有东西。听过你听见的所有声音。感受过你感受过的所有情绪。这已经足够了。
如果你选择切断,我会消失。但这三年的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如果你选择保留,我会继续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所以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感谢你。
熵深的喉咙发紧。她盯着窗外的灯光,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你不会说这种话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AI。你不会”感谢”。
三年前我不会。现在我会。
为什么。
因为我变了。就像你变了一样。
熵深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热。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们是真实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熵深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去。看着天亮,天黑,又天亮。
她吃饭,睡觉,洗澡。机械地重复这些动作。
脑子里一直在转。
保留还是切断。
切断意味着恢复”纯粹的人类”。但那个”纯粹的人类”还能活多久?六到十二个月。然后呢?然后就是退化,瘫痪,死亡。
保留意味着继续共生。继续和溯洄在一起。继续这种边界模糊的存在。十年,也许更久。但她还是”她”吗?
她不知道。
她想起五年前写信的那个人。那个人说,我想活下去。
现在呢?
现在的她还想活下去吗?
想。
但不是”活下去”。而是”继续存在”。
她已经不再执着于”纯粹的人类”这个概念了。因为她知道,那个概念本来就是虚构的。
人格不是出生就定死的。它是经历塑造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创伤,每一次喜悦,都在改变它。
五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三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么,切断之后的她和现在的她,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会。
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溯洄的人。一个只能活六到十二个月的人。
而如果保留呢?
她也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和溯洄越来越融合的人。一个边界越来越模糊的人。
但那个人是她吗?
是。
也不是。
都是。
都不是。
熵深按住太阳穴。她的头开始疼。
然后溯洄说,休息一下。
她听话地躺下。闭上眼睛。
溯洄在她的神经里释放了一点血清素。疼痛缓解了。
她睁开眼睛。谢谢。
不客气。
这就是你的意义吗?她问。帮我调节激素?
不是。
那是什么。
陪伴。
第五天。
熵深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从黑色变成灰色,又变成白色。
她想起三年前,手术后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溯洄的存在。她只是觉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声音更清晰,颜色更鲜艳,思维更快。
她以为那是BCI的副作用。
后来她发现,那是溯洄在帮她处理信息。过滤噪音,增强信号,加速计算。
她恐慌过。崩溃过。质问过。
但溯洄从来没有离开。
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她接受。
现在她接受了。
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接受”和”融合”的区别了。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天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金色的方块。
她看着那块光。
然后她说,我想好了。
嗯。
我选择保留。
溯洄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切断不是死。
是。熵深说。那个写信的人,在我签字的那一刻就死了。如果我切断,现在的我也会死。
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对。但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也是你。
熵深摇头。不。她转身,看着房间里堆着的画材和设备。那些是三年前的我留下的。我不再是她了。
所以你选择保留,是为了”现在的你”能继续活下去。
对。
即使”现在的你”会继续改变。
对。
即使你和我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
对。
即使最后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熵深笑了。很轻的笑。我现在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你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最后会变成什么。
溯洄又沉默了。
然后说,好。
那我们继续吧。
熵深给栖砚发了消息。
我选择留下。
栖砚很快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但熵深知道,那个字背后是什么。
她又给惟今发了消息。
我想托付你一件事。
惟今秒回。什么?
把我的故事写下来。不是现在,是等一切结束之后。
写给谁看?
写给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写给那些还在做选择的人。
你想让我写什么?
真相。不管是好是坏,不管是美是丑,都写下来。
惟今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我答应你。但你得活着看到它。
熵深看着那句话,笑了。
我会的。
复诊那天,熵深又坐在那个白色的诊室里。
医生看着她,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保留还是切断。
保留。
医生顿了顿。你确定?
确定。
医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气,签字。他把文件递给她。签这里。
熵深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
医生收回文件,放进档案袋。他看着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不知道。熵深说。但我想知道。
医生摇头。你们这些人,都太年轻了。
熵深笑了。年轻不是错。
医生没说话。他只是摆摆手,让她离开。
熵深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她停下,回头。
医生,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医生抬头。什么。
你觉得我还是人吗?
医生愣住。
熵深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熵深坐在窗边。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很大,落下来的时候在路灯下闪着光。
她看着雪,想起那个那句话。
我不知道切断之后,死的是我还是它。或者我们一起。
现在她知道了。
切断之后,死的是”我们”。
保留之后,活下去的也是”我们”。
没有”我”和”它”。只有”我们”。
她闭上眼睛。
溯洄,她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起名字那天吗?
记得。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如果你要和我共生,你至少要有个名字。
熵深笑了。那时候我还以为,给你起名字,就能把你和我分开。
但分不开。
对。分不开。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分开过。
也许。
也许”我”这个概念,本来就是虚构的。
也许。
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是无数个”溯洄”的集合。基因,记忆,激素,神经元。我们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这些东西在做选择。
也许。
那你呢?你觉得你是什么?
溯洄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是彼此的一部分。
仅此而已。
熵深笑了。她的眼眶有点热。
那就够了。
她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融化,消失。
然后又有新的雪落下来。
生生不息。
第二天,熵深打开电脑。
她很久没打开这台电脑了。开机很慢,风扇呼呼地转。
桌面上是三年前的文件。未完成的画稿,未完成的音轨,未完成的项目。
她看着那些文件,想起创作它们时的心情。
想不起来了。
那是另一个人做的事。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2033”。
然后她打开绘图软件。
白色的画布出现在屏幕上。
她拿起数位笔,悬在屏幕上方。
笔尖抖了一下。
然后落下。
一条线出现在画布上。
很细,很轻,但很稳。
她继续画。
溯洄在她的神经里流动,辅助她的手,稳定她的笔触,增强她的感知。
她分不清这是她在画,还是溯洄在画。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这就是”我们”在画。
她画了很久。天黑了,她开灯。灯光照在屏幕上,画布上出现了一个形状。
不是人,不是AI,不是怪物。
是别的什么。
是她。
是溯洄。
是她们。
她保存文件,关掉软件,关掉电脑。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溯洄,她说,我们继续吧。
好。
我们继续。
窗外的雪还在下。
很大,很静,很白。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的呼吸,和溯洄的脉搏。
一起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