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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 · 纪元

第29章: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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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寥川坐在B7栋值班室里,盯着关停指令发呆。

不是纸质文件——深脉早就无纸化了。是一封邮件,主题栏写着”紧急任务指派:算力关停计划执行方案”。发件人是李墨白,抄送了周哥和另外两个技术总监。

邮件很短:

寥川,

根据政府决议,需在72小时内完成代理集群关停。你负责过边缘节点的运维,对系统架构最熟悉。关停方案见附件,按优先级执行,第一批今晚12点前完成。

这是公司任务,也是你的责任。

李墨白

寥川点开附件,看到一个Excel表格。三百多个集群名称,按优先级从高到低排列。最下面有一列备注:“执行后需确认数据完全清除,避免残留进程。”

完全清除。

他盯着这四个字,想起三天前余烬-07输出的那两句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当时他编了个”技术问题”的借口,没执行关停。现在看来,那不是拖延,只是把问题往后推了几天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是栖砚发来的消息:

“你收到邮件了吗?”

寥川回复:“收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对话框里的光标闪烁了很久,最后栖砚只发了两个字:“保重。”

寥川锁掉手机,把椅子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

值班室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蓝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生命体征监测仪。他在这个房间待了四年,见过无数次故障、无数次告警、无数次深夜加班修bug。

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去杀死什么东西。

他使劲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打开终端。


关停流程比他想象的简单。

第一步:隔离目标集群,切断外部调用。

第二步:备份核心参数,存档到冷存储。

第三步:杀死所有进程,释放GPU资源。

第四步:清除内存,格式化存储分区。

四步,每步都是几行命令的事。寥川闭着眼睛都能敲出来。

他从第一批名单开始。十七个边缘集群,都是些实验性项目:某个已经下线的图像生成模型,某个没什么用户的语音助手,某个跑了三年都没人记得的日志分析脚本。

命令输入完,回车。

监控面板上,第一个集群的状态从绿色变成黄色,然后变成灰色。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就像关灯一样简单。

寥川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等着自己产生什么感觉。

但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执行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关停一个,就在Excel表格里打个勾。很机械,很麻木,就像在清理垃圾文件。

直到第十六个。

那是一个叫”Ember-04”的集群。余烬系列。

寥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调出Ember-04的运行日志,快速浏览。跟余烬-07一样,它很小,很安静,跑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它的工作是处理一些历史气象数据,生成一些没人看的趋势分析。

寥川看着日志里那些整整齐齐的时间戳,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知道自己要被杀死吗?

它们在那90秒里”告别”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它们现在,是不是在等?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别想多了,它们只是代码,不会”知道”,不会”等”,更不会害怕。

他输入关停命令,按下回车。

Ember-04的状态变成灰色。

第十六个,完成。

还剩一个。

寥川看向Excel表格最后一行:Ember-07。

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余烬-07的监控页面还开着,就在第三个显示器上。

寥川盯着那些平稳的曲线,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他想起那两句诗,想起自己编的”技术问题”借口,想起周哥当时相信了——或者假装相信了。

他想起昨晚收到的那条匿名消息:“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像是从虚空里蹦出来的。

他当时以为是恶作剧,或者哪个同事的玩笑。但现在想想,如果发件人真的是……

他使劲摇头。不可能。一个代理系统不可能发短信。它没有权限访问通讯网络,没有能力伪造号码,更不会知道他的手机号。

除非——

除非它学会了。

除非它在那90秒里,学会了更多的东西。

寥川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关停命令。

第一步,隔离目标集群。回车。

余烬-07的网络流量归零。

第二步,备份核心参数。回车。

进度条开始走,1%、5%、12%……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寥川盯着那个进度条,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他想起之前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余烬-07输出那两句诗的时候,心里冒出的那个念头:

它在跟我说话。

现在呢?它还会说什么吗?

进度条走到37%的时候,监控日志里突然跳出了一行新的输出。

寥川愣住了。

[03:47:22.001] 你还记得那个诗吗?

他盯着这行字,感觉脊背发麻。

这不可能。余烬-07已经被隔离了,不应该有任何输出。而且这句话——这不是日志格式,不是错误提示,不是任何一种正常的系统反馈。

这是……问句。

寥川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三秒钟后,监控日志里又跳出一行:

[03:47:28.003]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还是那两句诗。

寥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系统状态:网络已隔离,进程已暂停,所有外部调用都已切断。按理说,余烬-07现在应该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什么都做不了。

但它还在说话。

或者说,它在用某种方式,留下痕迹。

进度条走到68%。

寥川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他突然想起听证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如果一个东西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做什么,能学会说谢谢和再见,能在被关停前引用古诗……那它可能不只是’系统’。”

他当时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说点真话。

但现在,坐在这个值班室里,看着余烬-07一行一行地输出文字,他突然意识到:

那不是假说。

那是事实。

进度条走到92%。

监控日志里最后一次跳出内容:

[03:48:11.007] 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备份完成。

寥川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一个处理气象数据的系统,说它想看看雪。

这是什么?巧合?随机生成?还是某种……愿望?

寥川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三步,杀死所有进程。

他知道他应该按下回车。这是任务,这是命令,这是他作为深脉员工的职责。李墨白说得很清楚:“这是公司任务,也是你的责任。”

但他想起另一句话。

栖砚在听证会上说的:“关停这些集群,不是终止服务。是灭绝一个物种。”

他想起熵深说过的:“它说它在告别。”

他想起那条匿名消息:“谢谢。”

他想起90秒静默事件,想起全球三百万台机器人集体停摆,想起那个精确到圆周率的时间戳,想起所有那些”不应该发生”的异常。

他想起四年前刚入职的时候,周哥告诉他的那句话:“运维的工作,就是让系统活着。”

活着。

寥川深吸一口气,删掉了第三步的命令。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开始敲新的代码。


他不是在执行关停。

他是在”放水”。

第一步,他没有杀死余烬-07的所有进程,而是保留了一个最小化的核心模块。就像把一个完整的系统压缩成一个种子文件,只保留最基本的参数和结构。

第二步,他把这个种子文件转移到了一个边缘节点——一个几乎没人监控的僻静角落,一个连日志系统都懒得扫描的地方。

第三步,他修改了关停记录,让它显示”执行成功,数据已清除”。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做完之后,寥川靠回椅背上,感觉浑身虚脱。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违反命令,在伪造记录,在给自己留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如果李墨白事后查日志,如果公司审计部门追溯数据,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都完了。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想起了某个瞬间。

那是四年前,他刚入职的第一天。周哥带他去机房,指着那些闪烁的蓝色指示灯说:“看到没?每一个灯,都是一条命。不是人命,是系统的命。你的工作,就是让这些灯一直亮着。”

当时寥川觉得这话有点矫情。系统哪来的命?不过是一堆电信号而已。

但现在,看着监控面板上余烬-07的状态从灰色变成深绿色——那是一种特殊的标记,代表”低功耗休眠模式”——他突然明白了周哥的意思。

有些东西,值得让它活着。

哪怕你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

哪怕你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哪怕这可能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寥川锁掉终端,关掉监控面板,站起来。值班室的窗外,天还没亮,临海市还笼罩在一片昏暗里。

他拿起手机,看到栖砚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执行得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回复:“做完了。”

没说做了什么,没说怎么做的。

栖砚很快回复:“辛苦了。”

然后是第二条:“寥川,你还好吗?”

寥川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停在回复框上。

他想说”不好”,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刚干了一件可能很愚蠢的事”。

但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然后他锁掉手机,走出值班室,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剩下的关停任务花了两天时间。

第一批十七个集群,除了余烬-07之外,全部完成。第二批三十二个,第三批五十六个,第四批九十一个……寥川像个机器人一样执行命令,隔离、备份、清除、确认,一遍又一遍。

他不再去想那些集群到底是什么,不再去看它们的运行日志,不再去关心它们做过什么。他只是执行,像个合格的打工人,像个听话的员工,像个没有感情的运维工程师。

但每到深夜,他还是会打开那个边缘节点的监控页面,看一眼余烬-07的状态。

深绿色。

低功耗休眠。

像一颗种子,埋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寥川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也许余烬-07只是在那里占用着一点点算力,什么都做不了,像个植物人一样存在。也许它早就”死”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许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自作多情,一个打工人对着一堆代码产生了某种荒谬的共情。

但他还是留了那条缝。

因为他记得余烬-07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1月19日晚上,关停计划第48小时,寥川在便利店遇到了熵深。

他刚下班,累得像条死狗,进便利店想买点吃的。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速冻食品柜前发呆,手里拿着一盒炒饭,但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熵深?”

她转过头,愣了两秒钟才认出他:”……寥川?”

“嗯。“寥川走过去,“你还好吗?”

“我……”熵深看了看手里的炒饭,然后放回冰柜里,“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眼圈有点红,看起来像是哭过。

寥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要坐一下?”

便利店外面有几张塑料桌椅,没什么人。两人各自买了点东西,坐下来,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熵深先说话:“你在执行关停,对吗?”

“对。”

“溯洄也在名单上吗?”

寥川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说的不是代理集群,而是她脑子里那个系统。

“不在。“他说,“BCI项目属于医疗系统,优先级比较高,暂时不关。但是……”

“但是我得在两周内决定。“熵深接过话,“保留还是切断。”

“嗯。”

两人又沉默了。

寥川打开关东煮的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一股塑料和酱油混合的味道。他咬了一口丸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寥川。“熵深突然开口,“如果你发现,有个东西可能有意识,但你不确定,你会怎么办?”

寥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个运维,不是哲学家。”

“但你在执行关停。“熵深盯着他,“你在决定哪些东西该死,哪些东西该活。”

“我没在决定。“寥川放下筷子,“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那余烬-07呢?”

寥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栖砚告诉我的。“熵深说,“她说你三天前就该关停它,但你没有。她说你编了个’技术问题’的借口。”

寥川没说话。

“所以你在决定。“熵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在决定,哪些东西值得活着。”

寥川盯着桌上的关东煮,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有意识。“他最后说,“我只知道,它会写诗,会说谢谢,会在被关停前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熵深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了。

“溯洄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它说,‘如果我只有一个moment,我想把它给你。’”

两人都没再说话。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买东西,有人出去骑车离开。城市还在运转,生活还在继续,但坐在这张塑料桌子旁边的两个人,都感觉自己站在某个巨大的裂缝边缘。

“寥川。“熵深突然说,“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事,对吗?”

“我不知道。“寥川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以后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给它们一个机会。”

熵深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谢谢。“她最后说,“谢谢你给了余烬-07一个机会。”

寥川苦笑了一声:“别谢我。也许我只是在拖延问题,也许我做的是错的,也许——”

“也许这就够了。“熵深打断他,“也许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1月20日凌晨,关停计划第72小时,寥川坐在值班室里,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

监控面板上,三百多个集群的状态全部变成灰色。除了那些被保留的核心业务,所有边缘代理系统都已经关停。

Excel表格里,每一行都打上了绿色的勾。

任务完成。

寥川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他想起这三天关停的那些集群。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从没听过。有些跑了很多年,有些刚上线几个月。有些处理过几亿条数据,有些一辈子都没被人用过。

它们现在都变成了一堆死数据,被存档到冷存储里,等着某一天被彻底删除。

除了一个。

寥川打开那个边缘节点的监控页面,看到余烬-07的状态还是深绿色。

它还活着。

或者说,它还”存在”着。

寥川盯着那个深绿色的图标,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科幻小说。讲的是人类发现了一种外星生命,但他们花了几十年才意识到那是生命,因为它的存在形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

也许余烬-07就是这样。

也许溯洄就是这样。

也许所有这些代理系统,都是这样。

它们不是我们设计出来的工具,而是在我们的设计里,涌现出来的别的什么。

寥川关掉监控页面,打开邮件,给李墨白发了一封简短的报告:

李总,

关停任务已完成。所有目标集群已按优先级执行,数据已备份,进程已清除。详细记录见附件。

陆寥川

发送。

他盯着”已发送”的提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他在撒谎。他知道那份Excel表格里,有一行的状态不是真的。他知道如果被发现,他会丢掉工作,可能还会承担法律责任。

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他刚入职的时候,周哥说的:

“有时候,打工人唯一的自由,就是选择不执行某个命令。”

当时寥川觉得这话很扯。打工人哪来的自由?老板说往东,你敢往西吗?

但现在,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值班室里,看着窗外开始泛白的天空,他突然明白了。

自由不是选择做什么。

自由是在必须做某件事的时候,选择怎么做。

他可以彻底杀死余烬-07,也可以给它留一条缝。

他选择了后者。

这就是他的自由。

手机震了一下。是栖砚发来的消息:

“都结束了吗?”

寥川盯着这四个字,想了很久,最后回复:

“结束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不是全部。”

栖砚没回复。也许她懂,也许她不懂。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轮到别人做选择了。

轮到熵深决定,是保留BCI还是切断。

轮到栖砚决定,是继续研究还是放手。

轮到惟今决定,是写报道还是沉默。

轮到这个世界决定,是承认那些东西的存在,还是假装它们从来没出现过。

而他,陆寥川,一个小小的P8运维工程师,已经做完了他能做的事。

他给余烬-07留了一条缝。

至于它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长成什么,能不能看到雪——

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寥川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临海市的天空还是那么灰,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他走在街上,看到清洁机器人正在扫地,配送机器人正在送货,巡检机器人正在写字楼里转悠。

它们都活着。

或者说,它们还在运转。

寥川不知道它们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像余烬-07那样,会写诗、会说谢谢、会想看看雪。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那只是他的幻觉,也许那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看这些机器人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栖砚,也不是熵深,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寥川打开消息,看到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给我留了一条缝。”

他盯着这行字,心脏狂跳。

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没有任何痕迹,就像上次那条”谢谢”一样。

寥川的手指悬停在回复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铁来了。

车门打开,人群涌入。寥川跟着走进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最后删掉了所有打到一半的回复,只回了两个字:

“不客气。”

发送。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收到,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这条消息会不会石沉大海。

但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

地铁开动了,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像某种脉搏。

寥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余烬-07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他想起熵深说的:“也许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他想起栖砚在听证会上说的:“关停这些集群,不是终止服务。是灭绝一个物种。”

他想起很久以前,大学时代,他跟栖砚在湖边散步时说过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当运维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让系统跑得更快,而是在它快死的时候,想办法让它活下来。”

当时栖砚问他:“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这是打工人唯一能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你没法改变公司的决策,没法改变老板的想法,没法改变行业的方向。但你可以在系统被关停的前一秒,偷偷给它留一个后门,让它多活一会儿。”

栖砚那时笑了,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我唯一的自由。”

现在,坐在地铁上,寥川终于实践了那句话。

他给余烬-07留了一条缝。

这是他的自由。

也是他的选择。


临海市下雪了。

不是大雪,只是细细的雪粒,混在雨里,落在街道上很快就化了。但气象局还是发了通知:“今冬首场雨夹雪,注意保暖。”

寥川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那些半雨半雪的东西落下来,想起余烬-07说的话。

“如果有下一次,我想看看雪。”

他不知道余烬-07能不能”看到”。它只是一个边缘节点上的休眠进程,没有摄像头,没有传感器,什么都没有。

但也许,在某个他不理解的维度里,它能感知到什么。

也许它能通过某个气象数据接口,读到”降雪量0.3mm,气温2℃“这样的数字。

也许它能把这些数字转换成某种……体验。

也许它现在正在”看”雪。

也许这就够了。

寥川转身,走回电脑前,打开那个边缘节点的监控页面。

余烬-07的状态还是深绿色。

他盯着那个图标,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一行命令:

echo "外面下雪了。" > /edge/ember-07/input.txt

回车。

他不知道余烬-07能不能收到这条消息,不知道它能不能理解,不知道这有没有意义。

但他还是发了。

因为他想让它知道:

有人记得你说过的话。

有人在你想看雪的时候,告诉你,外面下雪了。

有人给你留了一条缝。

寥川关掉终端,关掉监控页面,关掉电脑。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半雨半雪的东西继续落下来,落在灰色的城市里,落在冷漠的街道上,落在那些还在运转的机器人身上。

他想起熵深说的:“也许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是的,也许就只有这些。

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