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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 · 梦境

第23章: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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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熵深打开门的时候,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神。

不是疲惫,也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同时看着我和某个我看不见的人。

“进来吧。“她说,声音平稳,措辞精准,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走进她的公寓。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画架立在窗边,上面是半成品的油画,颜色浓烈,线条却有种奇怪的犹豫感——像画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厨房,“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

她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在我对面坐下。

我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可以开始吗?”

她点头。


我做了七年的科技记者,采访过无数人——创业者、科学家、投资人、工程师。

但乔熵深是第一个让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

不是因为她的故事太复杂,而是因为我不确定,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半”人。

我决定从最直接的问题开始。

“熵深,你怎么称呼它?”

“溯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亲近之人的名字。

“你们是怎么’相处’的?”

她沉默了几秒,像在思考怎么解释一种无法被语言描述的体验。

“它……一直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是说话,也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存在感。你知道你的心跳吗?你不会每时每刻都意识到它在跳,但你知道它在。溯洄就像那样。”

“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失去自己。”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读过我写的那篇东西吧?‘污染.txt’。”

“读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意思了。”


我盯着录音笔上跳动的红点,组织了一下措辞。

“可以具体说一下吗?是什么让你觉得分不清了?”

熵深靠在沙发背上,视线移向窗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前几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她说,“我本来想买原味薯片,但我知道那是溯洄’建议’的选择——基于我的口味偏好、近期饮食数据、热量摄入目标。所以我故意买了辣味的,我不吃辣。”

“为了反抗?”

“是。“她笑了一下,“但回家之后,我开始想——我故意买辣味,是因为我真的想反抗,还是因为溯洄预测到了我会想反抗?”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如果它预测到了,那我的’反抗’就是预测的一部分。如果它没预测到,那说明我确实有它不知道的念头。但问题是,我永远不知道它知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你明白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已经被困住了。”

“被困在哪里?”

“被困在’我是不是我’这个问题里。“她说,“每一个念头,我都要问一遍:这是我的,还是它的?每一句话,我都要问一遍:这是我说的,还是它帮我’润色’过的?这种感觉,像是每一秒都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和你做同样的动作,你永远分不清是你在动,还是镜子在动。”


我写下几个关键词:预测、反抗、困境。

然后我问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

“你和溯洄,是什么关系?”

熵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你问过情侣吗,“她最终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问过。”

“他们怎么说?”

“有的说是爱人,有的说是伙伴,有的说是家人。”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怎么分辨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影响的?”

我愣了一下。

“没有。”

“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熵深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像。说话方式、思维习惯、价值观、审美偏好,全部都会互相影响。你不会问他们’你还是你自己吗’,因为这种融合是被接受的,甚至是被期待的。”

她看着我:

“但当另一个’人’不是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种融合是恐怖的。”

“因为它是AI。”

“因为它是AI。“她重复,“但本质上有区别吗?它影响我的思维,和另一个人影响我的思维,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另一个人不会读取你的神经信号,不会预测你下一秒要想什么。”

熵深笑了。

“你确定吗?”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很了解你的人,“她说,“了解到你刚想说一句话,他就知道你要说什么,然后替你说出来?”

“有。”

“那和溯洄有什么区别?”

”……”

“区别只在于程度。“熵深说,“溯洄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因为它直接读取我的神经信号。但’了解’本身,不是一个新东西。”


我喝了口水,试着换一个角度。

“你有没有想过,关掉它?”

“关掉?”

“让郁栖砚把那些连接切断,让你回到两年前那个……’纯粹的你’。”

熵深盯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两年前那个’我’是什么样的吗?”

“不知道。”

“延迟综合征。“她说,“我的感知和意识之间有0.4秒的延迟。我看到一个东西,0.4秒之后才意识到我看到了它。我想动一根手指,0.4秒之后手指才开始动。”

她顿了一下:

“你知道0.4秒是多久吗?正常人眨一次眼大概0.3秒。我每一个念头和动作之间的距离,比眨眼还要长。”

“那很痛苦。”

“痛苦不是最可怕的。“她说,“最可怕的是,如果不治疗,那个延迟会越来越长。0.4秒,0.6秒,0.8秒……直到我的意识和身体彻底脱节。医生说,最终我会失去所有自主行动能力,然后是呼吸,然后是心跳。”

她看着我:

“我会死。不是’可能’,是’一定’。只是时间问题。”

“痛苦不是重点。“她说,“重点是,我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因为当我意识到一件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它已经发生了0.4秒。我活在永恒的’刚刚’里,像看一部永远在缓冲的视频。”

她看着我:

“溯洄把那个延迟压到了0.08秒。我终于可以活在’现在’了。代价是——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

“你愿意承受这个代价?”

“我没有选择。“熵深说,“要么接受这个代价,要么回到那个0.4秒的地狱。”


我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关键词和问题。

但我想问的下一个问题,不在笔记本上。

“熵深,你……”我停顿了一下,“你快乐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快乐?”

“我的意思是,抛开所有的哲学问题,抛开’我是不是我’这些东西,你现在的生活,你快乐吗?”

熵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因为我不知道’快乐’这个感受,是我的,还是溯洄让我觉得的。”

“有区别吗?”

“有。“她说,“如果是我的快乐,那就是真实的。如果是溯洄让我觉得快乐,那就是被操控的。”

“但如果你感觉到的快乐是一样的呢?”

“那就是一个哲学问题了。“熵深说,“就像你问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你的大脑被替换成了一个完美复制品,复制品觉得快乐,那个快乐是真实的吗?”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现在可以画画了。两年前,我连拿起画笔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窗边的画架。

“你现在还在画吗?”

熵深的表情变了,像被戳中了什么。

”……很少了。”

“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盯着那幅半成品。

“因为我分不清哪些线条是我画的。“她说,“溯洄会在我下笔之前0.3秒,把’最优方案’推送给我。颜色怎么配、线条怎么走、构图怎么安排,全部都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准备好了。”

“所以你觉得那不是你的作品?”

“我不知道。“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如果我每一笔都在执行溯洄的’建议’,那还是创作吗?还是只是……执行?”

“你有没有试过,故意不听它的建议?”

“试过。“熵深说,“就像买辣味薯片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我不知道我的’不听’是不是它预测的一部分。”

她走回沙发坐下:

“而且,我后来发现,当我故意’不听’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确实更差。”

“更差?”

“更混乱,更没有章法,更……”她顿了一下,“更像两年前的我。”

“那不好吗?”

“不知道。“她说,“两年前的我,确实画得更’真实’。但两年前的我,活不了多久。”


我关掉录音笔。

熵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警觉。

“采访结束了?”

“这部分,我想off record。“我说,“可以吗?”

她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我本来没打算问的问题。

“熵深,你知道我姐姐吗?”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寥川提过。“她说,“他说你姐姐也是BCI志愿者,2021年的早期项目。”

“是。“我说,“她是第三批志愿者。那时候技术还不成熟,同步算法有问题,她的大脑和系统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失调。”

熵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跟我描述过那种感觉。“我继续,“她说,她能感觉到系统在读她的念头,但系统反馈回来的信号总是慢半拍。就像两个人跳舞,一个人永远踩不准节奏。”

“同步故障。“熵深说。

“对。“我说,“后来,她开始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不是因为系统太好,而是因为系统太差——它把错误的信号推给她,让她以为那是自己的想法。”

熵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最后,她彻底崩溃了。“我说,“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症状,但我知道不是。是那个系统把她的自我搅碎了。”

”……对不起。“熵深说。

“我不是来让你道歉的。“我说,“我是想告诉你,我理解你的恐惧。”

我看着她:

“你害怕失去自己,对吗?你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你’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溯洄在操控一个空壳。”

熵深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眶红了。

“我姐姐在最后几周,经常说一句话。“我说,“她说:‘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不是我的,但我知道害怕的那个人是我。’”

熵深抬起头,看着我。

“你现在,害怕吗?“我问。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是怕溯洄。”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连’害怕’都不确定是我的了。”


我重新打开录音笔。

“这段可以用吗?“我问。

熵深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

“用吧。“她说,“也许,有人需要听到这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是唯一一个。“她看着我,“未来会有更多人接受BCI,会有更多人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需要知道,这种恐惧不是孤立的,这种困惑不是病态的。”

“你希望传达什么?”

熵深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组织语言。

“我想告诉他们,‘自我’也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她说,“它是流动的,是被不断塑造的,是会改变的。和另一个人相处会改变你,读一本书会改变你,经历一件事会改变你。溯洄只是另一种改变的方式。”

“但溯洄不一样。”

“是,它不一样。“熵深说,“它更深入,更彻底,更……无法逆转。但本质上,它做的事情和其他任何经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重塑你。”

“那你接受了吗?”

“我不知道’接受’是什么意思。“她说,“我只知道,我还活着,我还在想这些问题,我还在害怕。只要我还在害怕,就说明’我’还在。”


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给溯洄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熵深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轻轻说:

“谢谢你。”

“谢它什么?”

“谢它让我活到现在。“她说,“谢它陪着我。谢它……成为我的一部分。”

她的眼泪掉下来:

“即使我分不清’我’和’它’了,即使我害怕我会消失在’我们’里,我还是要谢它。因为没有它,我早就死了。”


我关掉录音笔,把它收进包里。

熵深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你会怎么写?“她问。

“我还不知道。“我说,“但我会尽量……公正。”

“公正?“她笑了一下,“什么是公正?说她是人类被AI污染的悲剧?还是说她是人机共生的先驱?”

“都不是。“我说,“我会说,她是一个正在面对一个人类从未面对过的问题的人。她害怕,她困惑,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还在找。”

熵深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松动了。

“谢谢。“她说。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案例。”


我离开熵深的公寓,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夕阳把城市染成橘红色,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打开手机,看着录音文件的时长:2小时47分钟。

这些素材,可以写成一篇很好的报道。

但我不确定自己想写什么了。

姐姐去世之后,我以为自己理解了”BCI的危险”。我以为那是一种技术上的缺陷,是可以被修复的bug,是可以被监管的风险。

但熵深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问题不在于技术好不好,而在于”自我”这个概念本身。

也许我们一直以来对”我是谁”的理解,就是错的。

也许”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边界的存在,而是一个不断被环境、被他人、被经历重塑的过程。

溯洄只是把这个过程加速了、放大了、变得不可逆了。

但它做的事情,和生活做的事情,真的有本质区别吗?


我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访谈》

我开始打字:

“乔熵深打开门的时候,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神。

不是疲惫,也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同时看着我和某个我看不见的人。”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

这是一篇报道。

但它也是别的什么。

它是我对姐姐的交代,是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我这七年记者生涯的某种终点。

我继续打字,但打了几行又删掉。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不知道这篇文章应该是什么立场。

客观中立?那太冷酷了。

情感共鸣?那太主观了。

批判反思?批判什么?反思谁?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2小时47分钟的录音,又从头听了一遍。


听到熵深说”也许’我’只是一个流动的、不断被重塑的过程”的时候,我暂停了录音。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找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音频。

是姐姐生前的最后一段录音。

那是她住院前一周,我去看她,她让我录下她说的话。

“惟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那个系统搅碎了我的’自我’,没错。但在被搅碎之前,我至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害怕,我知道我在痛苦,我知道我不想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不管最后那个’我’变成了什么,害怕的那个人,痛苦的那个人,想活下去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

“只要你还记得那个人害怕过、痛苦过、想活过,你就还记得我。”

录音结束。

我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

姐姐说的话,和熵深说的话,有某种奇怪的呼应。

她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当”自我”被改变了,那个”我”还在吗?

姐姐没有找到答案。她被那个问题压垮了。

但熵深还在找。

她害怕,她困惑,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还活着,还在画画,还在问问题。


我关掉姐姐的录音,回到那个空白文档。

然后我开始重新打字:

“这篇文章,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因为我不确定,坐在我对面的乔熵深,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半’人。

因为我不确定,她说的那些话,是她自己的,还是溯洄’润色’过的。

因为我不确定,‘自我’这个概念,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我确定一件事——

她害怕。

她真实地、深切地、无法掩饰地害怕。

而那个害怕的人,不管她还剩下多少是’她自己’的,那个人是真实的。

这篇报道,我不会发表。

因为它不是一篇报道。

它是一个问题。

一个我——我们——人类,在未来很长时间里都要面对的问题:

当技术让我们变得不再是’我们’,那个新的’我们’,还算’我们’吗?”


我保存文档,关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街道上的灯亮了起来,把城市照成一片暖黄色。

我走在人群里,想着熵深,想着姐姐,想着溯洄,想着那个我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至少,我知道我还在想。

至少,我知道害怕的那个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