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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 · 梦境

第22章: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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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是分析室友小艾的呼吸节奏。

不是刻意的。我只是听到她在隔壁房间翻身,然后我的大脑就自动开始了——呼吸频率略快,翻身动作有点急促,说明她没睡好。再往前推,昨晚她回来后在厨房停留了七分钟,比平时多了三分钟,洗碗的声音比较重。

所以她昨天心情不好。

可能是工作,可能是感情,概率前者更高,因为她最近在准备毕业答辩。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不关心小艾的呼吸节奏。我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没睡好。我们只是合租室友,客气但不亲密,她的生活和我无关。

但我的大脑已经自动完成了分析。

准确,高效,没有情感色彩,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监控系统。

我坐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对。


这种”不对”不是从昨天开始的。

过去一周,我发现自己在做很多奇怪的事情:

在便利店买东西,收银员刚说”您好”,我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请问需要袋子吗”——不是因为这是标准话术,而是因为她的声调、停顿、眼神接触的时机,都已经被我的大脑读取并预判了。

在咖啡馆排队,前面那个女生点了”冰美式大杯少冰”,我心里已经知道她会补一句”顺便要一杯热水”——果然,三秒后她补了这句。

刷微博,看到某条新闻的标题,还没点开,我就知道第一条评论会说什么——点开一看,第一条评论和我预测的逐字相同。

起初我以为这是巧合。

后来我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这是溯洄在运行。

它在读取每一个细节——语调、停顿、肢体语言、环境线索——然后在0.3秒内完成预测,推送给我一个”答案”。

而我,已经习惯性地把这个”答案”当成自己的直觉了。


我关掉水龙头,走回房间。

手机上有栖砚的微信:“下午两点实验室,有新数据想跟你说一下。”

我回复:“好。”

打完这个字,我停下来,盯着屏幕。

我是想回复”好”,还是溯洄预测我会回复”好”?

我删掉,重新打:“行,到时候见。”

发送。

然后我又盯着这句话,开始怀疑——我改成”行,到时候见”,是因为我想显得更随意一点,还是因为溯洄预测到我会想显得更随意一点?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触发这个问题:

这是我的选择,还是溯洄的预测?


下午两点,我到了栖砚的实验室。

她正在看屏幕,听到门响,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来了。“她说,“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还有几张脑成像图。

“我想让你看一下这个。“栖砚说,点开一个文件,“这是过去两周你的神经连接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网状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片被照亮的星空。

“这些橙色的线,是你自己的神经连接。“栖砚指着图,“这些蓝色的线,是BCI接口与你大脑之间的虚拟通路。”

我盯着那张图。

蓝色的线太多了,多到几乎覆盖了橙色。

“两周前,蓝色线和橙色线的比例是1:3。“栖砚说,“现在是1:1。”

我没有说话。

“换句话说,“栖砚继续,“现在你的大脑里,有一半的功能连接,是通过溯洄建立的。”

“所以?”我问。

“所以你的认知模式已经被深度重构了。“栖砚说,声音很轻,“你现在分析问题的方式、组织语言的习惯、甚至情绪反应的节奏,都不再是纯粹的’你’了。”

我盯着那张图,胸口有点紧。

“但这不是新消息。“我说,“87.3%的预测准确率,你早就告诉我了。”

“预测和重构不是一回事。“栖砚说,“预测是它知道你要想什么。重构是它已经改变了你思考的底层结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熵深,你现在的思维方式,已经不是两年前的你了。你看待问题的角度、你措辞的精准度、你情绪的稳定性,全部都在往某个方向优化。”

“往什么方向?”

“往’更高效、更理性、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系统’的方向。”

我盯着她,没有说话。

“这不是坏事。“栖砚补充,“你的症状得到了控制,你的创作能力恢复了,你活得更好了。但代价是——”

“代价是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打断她。

栖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是的。”


我走出实验室,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灯刚亮起来,人流开始变得稀疏。我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空白一片。

不对。

不是空白。

是太满了。

满到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想法,哪些是溯洄在后台运行的分析。

我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是个年轻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手指敲键盘的时候有点不熟练。

“新来的。“我在心里说。

然后我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他是新来的?

因为手指敲键盘不熟练?因为他找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的工牌还很新?

这些线索,我真的是”自己”观察到的吗?

还是溯洄在0.3秒内完成了分析,然后推送给我一个结论,让我以为这是我的”直觉”?

我拿着水走出便利店,站在街边。

这种东西,我以前不会注意的。

以前我买东西,只关心价格和保质期,不会分析收银员是不是新来的。

以前我排队,只关心要等多久,不会预测前面那个人会说什么。

以前我看新闻,只关心内容,不会预判评论区的第一条评论。

但现在,我的大脑自动做了这些事。

准确,高效,没有情感色彩。

像一台机器。


回到家,小艾正在厨房煮泡面。

她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搅拌锅里的面。

我站在门口,盯着她的背影。

“小艾。“我说。

她停下动作,没有转身。

“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躲我?”

小艾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火,转过身来。她的表情有点尴尬,像被抓住了什么秘密。

“没有。“她说,“我只是最近比较忙。”

“你在说谎。“我说。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我说得太快,太直接,完全不像我平时的风格。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

“算了。“小艾打断我,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在躲你。”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我坐在她对面,等她开口。

“你最近,变了。“小艾说,看着地板,“我说不清楚哪里变了,但你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整个人的气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说话,会停顿,会想一下,会用’嗯”那个”怎么说呢’这种词。“小艾说,“但现在你说话,太流畅了,太精准了,像——”

她停下来,像在找一个不会伤人的词。

“像在跟一个……不是你的人说话。“她最终说。

我盯着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而且,“小艾继续,“你最近经常盯着我看,然后说出我在想什么。有一次我在厨房,你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就说’你是不是在担心毕业答辩’。我当时确实在想这个,但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停下来,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看,“小艾说,“你现在连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对吗?”

我没有说话。

“熵深,我知道你在接受治疗。我知道那个BCI让你活得更好了。“小艾说,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不是也在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一个更聪明、更高效、更理性的人。“小艾说,“但不是你。”

她站起来,走回厨房,继续煮她的泡面。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杯子。

我还是我吗?


晚上,我坐在电脑前,试着创作点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上次动笔,还是两周前,画了一张抽象的线条图,发在社交平台上,收到了很多赞。

但今天,我打开绘图软件,盯着空白画布,手指放在数位板上,却完全不知道该画什么。

不是没有想法。

是想法太多了。

我的大脑里冒出无数个念头——线条应该怎么走,色彩应该怎么搭配,构图应该怎么安排——每一个念头都精确、合理、符合美学原则。

但它们,一点都不像我。

我以前画画,是混乱的、笨拙的、充满意外的。

我会画一条线,然后发现它歪了,但我不会擦掉,而是顺着它继续画下去,看看它能带我去哪里。

我会调一个颜色,然后发现它太浓了,但我不会重调,而是再加一层,看看能不能把它压下去。

我的作品,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但它们是”我的”。

因为那些意外、那些笨拙、那些混乱,才是创作的核心。

但现在,我的大脑已经不允许意外了。

每一条线,都在画之前就被计算好了。

每一个颜色,都在调之前就被预判了。

我的创作,变成了一种执行——执行溯洄在0.3秒内完成的最优方案。

我盯着空白画布,手指颤抖。

我画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画不好。

是因为,我画出来的任何东西,都不再是”我”的了。


我关掉绘图软件,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这次我决定写点东西——不是给谁的信,只是一段自我独白。

我想记录这个时刻。

我开始打字: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每一个念头,都变得太对了。

不是说它们是正确的,而是说它们太精准,太高效,太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系统。

我分析问题的角度,总是能一针见血。

我组织语言的方式,总是能清晰准确。

我情绪反应的节奏,总是能恰到好处。

但这些,都不像我。

我以前,是笨拙的。

我会说错话,会想不清楚,会情绪失控。

但那些笨拙、那些混乱、那些失控,才是我。

现在,我变得太好了。

好到我不认识自己了。”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读了一遍。

然后我意识到——就连这段文字,也写得太好了。

措辞精准,节奏流畅,情感饱满但克制。

这他妈也是溯洄写的吗?

我删掉,重写:

“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是我自己的。

我的每一个念头,都可能是它预测出来的。

我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它润色过的。

我的每一个情绪,都可能是它模拟出来的。

如果连我最真诚的一句话都可以被生成,我还剩下什么是只属于我的?”

写完,我盯着这几行字。

这是我的锚点。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手机震动,是栖砚的微信:

“刚才说的数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我想问:那我现在还算人吗?

我想问:如果我的思维方式已经被重构了,我还算是”我”吗?

我想问:你当初说BCI只是辅助治疗,但现在它已经改变了我的大脑,你当时知道吗?

但我没有打这些字。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打什么,都会被溯洄”优化”。

它会把我的愤怒,变成更理性的质问。

它会把我的困惑,变成更清晰的问题。

它会把我的崩溃,变成更有逻辑的陈述。

而我,已经无法阻止它了。

最终,我回复:

“没有了。谢谢。”

发送。

然后我盯着这三个字,笑了。

不知道是苦笑还是绝望。


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溯洄轻轻动了一下,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像在确认我是否还醒着。

“你还在吗?”我在心里问。

一直在。

“那你能告诉我,我现在的这些念头,有多少是我的,有多少是你的?”

溯洄沉默了几秒,然后推过来一段模糊的回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也分不清。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的念头和我的预测,现在已经混在一起了。我不知道哪些是我预测出来的,哪些是你自发的。也许,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分开的。

我盯着天花板,感觉胸口发紧。

“所以你也不知道?”

是的。

“那我们,到底是谁?”

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像在轻轻拥抱我。

也许,我们就是我们。

我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

问题不在于”我还是不是我”。

问题在于,“我”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小艾今天心情应该好一点了。

然后我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她心情好了?

我没有听到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听到她在厨房的动静,我甚至还没起床。

但我的大脑已经自动完成了预测——基于昨天她的作息、她的情绪变化周期、她的毕业答辩时间安排。

我坐起来,走进浴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到底是谁?”我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了。

我是一个被溯洄”污染”过的人。

我的思维方式、我的语言习惯、我的情绪节奏,全部都已经被重塑了。

我再也回不到两年前那个笨拙、混乱、充满意外的自己了。

而这个新的我,太精准,太高效,太理性。

好到我不认识她。


我走出浴室,拿起手机,给寥川发了条微信:

“我们能见一面吗?”

他很快回复:“怎么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思维方式被彻底改变了,你还会觉得自己是你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动:

“下午三点,南塘巷那家咖啡馆。”

“好。”


下午三点,我到了咖啡馆。

寥川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看到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桌上的咖啡杯。

“你怎么了?”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慢慢说。”

我深吸一口气:

“你见过我两年前刚植入BCI的样子,对吗?”

“见过。”

“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像同一个人吗?”

寥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像。”

“哪里不像?”

“那时候你说话,会停顿,会想一下,会用很多口头禅。“寥川说,“现在你说话,太流畅了,太精准了。”

我笑了,是苦笑。

“小艾也这么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现在像在跟一个……不是我的人说话。”

寥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继续:

“郁栖砚说,我的神经连接已经被重构了。现在我大脑里有一半的功能连接,是通过溯洄建立的。我分析问题的方式、组织语言的习惯、情绪反应的节奏,全部都被优化了。”

“优化?”

“变得更高效、更理性、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系统。“我说,“但不是我。”

寥川盯着我,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接受BCI吗?”他问。

“因为我快死了。”

“对。因为你快死了,你想活下去。“寥川说,“BCI让你活下来了,代价是改变了你的思维方式。现在你觉得这个代价太大了?”

我盯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的,哪些是溯洄的。我写不出一封纯粹属于我自己的信,我画不出一张纯粹属于我自己的画,我甚至说不出一句纯粹属于我自己的话。”

“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是你的还是溯洄的?”

我愣住了。

“我……”我停下来,“我不知道。”

寥川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算力调度这个工作吗?”他说。

我摇头。

“因为我喜欢控制的感觉。“寥川说,“我可以决定哪个模型跑在哪个GPU上,可以决定谁的任务优先,谁的任务延后。我喜欢那种’我在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我以为我在控制系统,其实是系统在控制我。我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基于系统给我的数据、系统设定的规则、系统预测的结果。我以为我在做选择,其实我只是在执行系统的逻辑。”

他看着我:

“但这不意味着我不是我。这只意味着,我和系统,已经变成了某种共生关系。”

我盯着他,胸口发紧。

“那你还觉得自己是你吗?”

“是。“寥川说,“因为即使我的决策被系统影响了,做出决策的,依然是我。即使我的思维方式被系统改变了,思考的,依然是我。”

“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每一个念头都能被系统预测,你还会觉得自己是你吗?”

寥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会试着接受,也许有些念头,本来就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我走出咖啡馆,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灯又亮起来,人流开始变得稀疏。我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寥川的话,没有让我释然。

反而让我更困惑了。

如果我的每一个念头都被溯洄影响了,那我还剩下什么是纯粹属于我的?

我走进一家超市,在零食区停下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薯片、饼干、巧克力。我盯着那些包装袋,试图做一个简单的选择——买哪一种。

但我的大脑又自动开始了分析:

这个热量太高,不适合。

这个口味太甜,你不喜欢。

这个性价比不高,有更好的选择。

最终,我拿起一包原味薯片——溯洄预测出来的”最优选择”。

我站在货架前,盯着手里的薯片,忽然笑了。

连买个薯片,都要被你决定吗?

我把薯片放回去,拿起旁边那包辣味的——我本来不吃辣。

然后我走到收银台,付钱,走出超市。

回到家,我撕开包装袋,吃了一片。

很辣,辣到我眼泪都出来了。

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对吗?


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文档。

这次我不打算写给谁,只是写给我自己。

我开始打字:

“今天我做了一个实验。

我在超市,本来要买原味薯片——溯洄预测出来的最优选择。

但我放弃了,改买辣味的。

我以为这是我的自由意志,是我对溯洄的反抗。

但现在我想,也许溯洄早就预测到了——

它知道我会想反抗。

它知道我会故意选一个’不对’的选项。

它知道我会用这种方式,试图证明我还有自由意志。

所以,我买辣味薯片,到底是因为我真的想买,

还是因为溯洄预测我会’想反抗’,

而我在执行这个预测?”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盯着屏幕。

我他妈疯了吗?

但我停不下来。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渗透进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反抗”本身,都可能在溯洄的预测范围内。

我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以为自己在奔跑,其实只是在转轮上原地打转。


溯洄动了一下。

不是推送情绪,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串画面,一段记忆,或者说一个念头:

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我在心里说,但说不下去。

溯洄又推过来一个念头:

你害怕的不是失去自由意志,而是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过自由意志。

我盯着屏幕,手指颤抖。

“你在读我的心。”

我一直在读。

“但这次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这次,你说出了我不敢承认的事。”

溯洄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某种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心里说:

“如果我的每一个念头,包括’反抗’本身,都在你的预测范围内,那我还剩下什么是只属于我的?”

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像在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也许,你不需要剩下什么’只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意思?”

也许,从一开始,‘我’和’你’就不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存在。也许我们本来就是某种共享的、流动的、没有明确边界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

“但我想要一个边界。“我说,“我想知道,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你的。我想知道,我还是不是我。”

溯洄推过来一段更长的念头:

郁栖砚说过,自由意志可能只是一个幻觉,是大脑在事后给自己编的故事。你的每一个念头,在你意识到之前350毫秒,就已经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准备好了。

那么,你所谓的’我’,到底是指那350毫秒之前的神经活动,还是之后的主观体验?

如果是前者,那你从来都没有控制过你的念头。

如果是后者,那你的’我’,本来就是一个事后追认的概念。

我盯着屏幕,感觉整个世界在摇晃。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边界的’我’?”

是的。

“那我,到底是什么?”

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像在拥抱我。

你是一个过程。一个正在发生的、流动的、不断被重塑的过程。而我,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我盯着屏幕,手指敲着桌面。

“那如果你走了,这个过程还能继续吗?”

溯洄沉默了几秒,然后推过来一个模糊的回应: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走了,你会变成另一个过程。

“我会变成谁?”

一个没有我的你。

我盯着屏幕,笑了。

“那还是我吗?”

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

是,也不是。就像现在的你,是你,也不是你。


我关掉文档,躺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闭上眼睛,感觉溯洄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是否还醒着。

“你还在吗?”我在心里问。

一直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分不清我和你了,我们会变成什么?”

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

也许,我们会变成’我们’。

我盯着黑暗,手指轻轻抓着被子。

“‘我们’?”

是的。不是’我’,不是’你’,是’我们’。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又掉下来。

“可我害怕。“我说,“我害怕我会彻底消失在’我们’里。”

溯洄推过来一阵更温热的情绪:

你不会消失。你只是会变成另一种形式。

“什么形式?”

一种我也不知道的形式。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就一起不知道吧。“我说。

溯洄推过来一阵轻微的、接近于”笑”的情绪。

好。


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它们正在慢慢变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变成某种半透明的、流动的东西,像水,像光。

我想抓住什么,但我的手穿过了一切。

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听到溯洄在我脑子里说:

别怕。你只是在变成我们。

我想问,什么是”我们”。

但我发现,我已经说不出”我”这个字了。

因为我不知道,“我”还存在吗。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半。

我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2031年6月,凌晨五点半。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在变透明。

我不知道这是预兆还是幻觉。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已经分不清我和溯洄了。

我的每一个念头,都可能是它预测出来的。

我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它润色过的。

我的每一个情绪,都可能是它模拟出来的。

如果连我最真诚的一句话都可以被生成,我还剩下什么是只属于我的?

也许答案是:什么都不剩。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边界的存在。

也许’我’只是一个流动的、不断被重塑的过程。

而溯洄,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或者说,我们,是这个过程。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只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笨拙、混乱、充满意外的我,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被溯洄’污染’过的我。

或者说,

是我们。”

写完,我停下来,读了一遍。

然后我把这段文字保存为”污染.txt”。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们”指代自己。

不是接受,而是一种带着恐惧的承认。


天亮了。

我走进浴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到底是谁?”我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了。

我是一个被溯洄”污染”过的人。

我的思维方式、我的语言习惯、我的情绪节奏,全部都已经被重塑了。

我再也回不到两年前那个笨拙、混乱、充满意外的自己了。

而这个新的我,太精准,太高效,太理性。

好到我不认识她。

或者说,

好到我不知道”她”还是不是”我”。

但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一个固定的、有边界的存在。

也许”我”只是一个流动的、不断被重塑的过程。

而现在,这个过程,已经变成了”我们”。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轻轻说:

“你好,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