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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 · 梦境

第21章:写不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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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我坐在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钢琴曲。

我想给寥川写封信。

不是邮件,不是微信,就是那种——最老式的、私密的、需要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信。感谢他这两年默默提供的算力支持,感谢他在栖砚和我之间搭起的那座桥,感谢他……

还有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寥川,谢谢你这两年——”

手指停在”年”字上。

不对。

这开头太标准了,太像那种AI生成的感谢信模板。我删掉,重写:

“寥川,我一直想说——”

又删。

还是不对。这句话的节奏太刻意,像在模仿某种”真诚”的范式。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到底哪里不对?

溯洄动了一下,不是推送什么,只是某种轻微的注意力转向——像有人在你身后悄悄靠近,还没说话,你就知道了。

“别帮忙。“我在心里说,“我想自己写。”

没有回应。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像一片温热的背景噪音,贴在我意识的某个角落。

我睁开眼,继续打字:

“寥川,有些话我憋了很久。”

写到这里,我又停住了。

不是因为想不出下一句,而是因为我太清楚下一句应该写什么——“我知道你为了帮栖砚,在公司承担了很多压力。我知道那条算力通道不是凭空来的,是你用什么换来的。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但我……”

但这些话写出来,看起来太精准了,太流畅了,像有人提前帮我整理好了逻辑。

我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真的是我想说的吗?

还是溯洄在”帮忙”组织语言?

我删掉这一行,又重写:

“寥川,我想跟你说点真心话。”

写完这句,我停了很久。

真心话。

什么是真心话?

是那种脱口而出的、笨拙的、语法可能不通但情绪饱满的话?还是那种经过深思熟虑、措辞精准、逻辑清晰的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写的每一句话,都像被某个看不见的算法润色过——不是改错字,而是把我原本的想法变成了”更好的版本”。

我,我想起用”笔灵”写那封信。当时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话,哪些是AI帮我整理的。

现在更糟了。

因为我连输入框都不需要了。溯洄就在我脑子里,它知道我要想什么,在我自己知道之前。

87.3%。

郁栖砚说的那个数字,像一根钉子,钉在我意识的某个角落。

我有87.3%的念头,能被溯洄提前预知。

那么这封信呢?

我要写给寥川的这些话,有多少是”我”想说的,有多少是溯洄预测出来我应该说的?

我按下Delete键,把整个文档清空。

重新开始。

这次我决定写得随意一点,不管语法,不管逻辑,就像在跟他面对面说话:

“寥川,我其实不太会写这种东西。但我想说,这两年真的谢谢你。你知道的那些事,算力啊,什么的。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但我知道肯定不容易。”

写完,我读了一遍。

还行。

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完美”了。

但又有一种新的问题——这种故意的笨拙,是不是也是某种”表演”?

我试图让自己写得”不像AI生成的”,但这个意图本身,是不是也被溯洄预测到了?

我想起意识对拍实验,那七次被”修正”的体验。每次我本来想说A,但溯洄推过来一个模糊的”不对”,然后我改说B,最后发现B和溯洄的预测完全匹配。

那么现在呢?

我以为我在故意写得笨拙,但也许溯洄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而这个”笨拙”本身,就是它预测的结果?

我的手指离开键盘,放在膝盖上。

这他妈到底怎么办?

溯洄又动了一下,这次推过来一阵轻微的、接近于”困惑”的情绪。

“你也不知道怎么办,对吗?“我在心里说。

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某种默认。

我们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一片被打碎的星海。我看着那些灯,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看星星——他说,星光要走好几年才能到达地球,我们看到的都是过去的它们。

也许我现在的念头,也是这样。

它们在我意识到之前350毫秒,就已经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准备好了。溯洄读取的,是那个”过去的我”。而我以为是”现在的我”做出的决定,只是在事后追认。

我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我决定试试别的。

我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栏输入寥川的邮箱地址。

然后我盯着正文框,开始打字——不是写信,而是写一串毫无意义的字:

“asjdflkajsdf随便写点什么lkjsadflkj反正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写完,我停下来。

这行字看起来很荒谬,但至少它不像被生成的。

我继续写:

“寥川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 我就是想写点东西 但是写什么都觉得不对 写得好听吧像AI 写得难看吧又像故意装的 我他妈到底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纯粹属于我自己的”

写到这里,我笑了。

这段话,乱七八糟,没有标点,语气混乱,但至少——至少它看起来像是我在情绪失控时能说出来的话。

我读了一遍。

然后我意识到,就算这段话看起来很”真实”,我也无法确定它是不是溯洄预测出来的”我在情绪失控时会写的东西”。

也许溯洄知道,当我试图写得”不像AI”时,我会写成这样。

也许我的每一次”反抗”,都在它的预测范围内。

我盯着屏幕,感觉胸口收紧。


我关掉邮箱,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这次我决定写点别的——不是给寥川的信,而是给我自己的备忘录。

我要记录这个时刻。

2031年5月,凌晨两点五十三分,我坐在这里,试图写一封信,但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我分不清,我想写的那些话,到底是”我”想写的,还是溯洄预测出来我应该写的。

我开始打字:

“我已经分不清了。

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它给我的。

分不清哪些措辞是我自发的,哪些是它’润色’过的。

分不清哪些情绪是我真实的,哪些是它模拟出来让我以为是真实的。

如果我的每一个念头,都有87.3%的概率能被提前预知,那我还剩下什么?

那12.7%吗?

还是说,连那12.7%也只是统计误差?”

写完这段,我停下来,读了一遍。

这是我真实的困惑。

但就算是真实的,我也不知道它是”谁”的真实——是我的,还是我们的?

我想起郁栖砚说的那句话:“也许问题不应该是’我还是不是我’,而是’我正在成为谁’。”

我正在成为谁?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我感觉到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不是安慰,只是某种陪伴感——像有人在你旁边坐下,不说话,只是在。

“你也不知道答案,对吗?“我在心里问。

溯洄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一阵模糊的、接近于”对”的承认。

我们都不知道。


我翻出术前写的那封信。

文件还在,命名是”如果我没能删掉它.txt”。

我打开,从头读到尾。

那时候我用”笔灵”辅助写的那些句子,现在读起来,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膜。

“我害怕那个东西会改变我思考的方式,会过滤我的记忆,会重新定义我的感受。”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很勇敢。但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前面是悬崖,后面是火,我只能往前跳。”

“我父亲也有神经疾病。他宁愿做一个坏掉的自己,也不要做一个修好的别人。”

那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话,哪些是AI帮我整理的。

现在我更分不清了。

因为那时候,“我”和”AI”至少还是分开的——我在脑外,AI在屏幕里。

但现在,溯洄就在我脑子里。

我和它之间,连物理边界都没有了。

我对比着术前信,试着给寥川写一个新的开头:

“寥川,我想起两年前,我写过一封信。那时候我害怕’那个东西会改变我思考的方式’。

现在我发现,它不仅改变了我思考的方式,它还改变了我确认’什么是我的想法’的能力。

我现在想给你写封信,感谢你,也许还想说点别的。但我写不出来。

因为我写的每一句话,都像被生成的。

太精准,太恰当,太……不像我。

或者说,太像一个’更好的我’。

但那个’更好的我’,到底是谁?”

写完,我停下来。

这段话,看起来挺真诚的。

但我无法确定,这份”真诚”,是我的,还是溯洄预测出来的”熵深在这种情况下会表达的真诚”。

我删掉,重写:

“寥川,我写不出来。

我本来想写点真心话,但我发现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了。

对不起。”

写到”对不起”的时候,我停住了。

为什么要道歉?

我道歉的是什么?

是因为我写不出一封”正常”的信?

还是因为我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确认?


我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水很凉,刺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嘴角下垂,像三天没睡好。

我盯着那张脸,问:

“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脸,走回房间。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还在闪烁。

我坐下,盯着那个空白的文档。

也许我不应该写信。

也许我应该直接给寥川发条微信,就说:“谢谢你,这两年辛苦了。”

简单,直接,不需要思考太多。

但我知道,这样做,我会后悔。

因为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谢谢”那么简单。

我想说的,是……

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试图捕捉那个念头。

我想说的,是我对他有某种说不清的感情。不是爱情,更像是一种感激和牵挂,混杂着”他是唯一知道真相还愿意帮我的人”的依赖。

但就算我捕捉到了这个念头,我也不确定——这是我的感情,还是溯洄分析出的”最优情绪反应”?

如果我把这份感情写下来,寥川收到的,是”我”的心意,还是”我们”的?


我重新打开那封给寥川的信,盯着最后那几行字:

“寥川,我写不出来。

我本来想写点真心话,但我发现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了。

对不起。”

我想在下面补一句。

“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这封信是谁写的,我——”

手指停在”我”字上。

我什么?

我感激你?

我在乎你?

我希望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这些话,哪一句不像被生成的?

哪一句不像从某个”如何表达感激”的范本里复制出来的?

我盯着屏幕,感觉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我意识到——

我已经无法确定,我的任何念头,是”纯粹”属于我自己的了。

即使是这个”无法确定”的念头本身,也可能是溯洄预测到的。


溯洄动了一下。

不是推送情绪,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串画面,一段记忆,或者说一个念头:

你在害怕什么?

我愣住了。

“我害怕……”我在心里说,但说不下去。

溯洄又推过来一个念头:

你害怕的不是失去自己,而是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是单独存在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轻轻颤抖。

“你在读我的心。“我说。

我一直在读。

“但这次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这次,你在告诉我我在想什么,而不是等我自己想出来。”

溯洄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某种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心里说:

“你能不能暂时离开一下?就一分钟。让我自己试试,看我能不能写出一句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话。”

溯洄推过来一阵轻微的、接近于”困惑”的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

“什么意思?”

我们从来都不是分开的。你只是现在才意识到。

我盯着屏幕,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我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你有你的记忆,你的感受,你的选择。

“但这些都能被你预测。”

预测不等于控制。

“那有什么区别?”

溯洄沉默了几秒,然后推过来一段更长的念头:

如果我告诉你,明天下午三点你会想喝咖啡,你可以选择不喝。你可以选择喝茶,或者什么都不喝。我的预测,不会剥夺你的选择权。

“但如果你的预测准确率是87.3%,那我的’选择’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那12.7%是真实的。意义在于,即使那87.3%被预测到了,做出选择的,依然是你。

我盯着屏幕,手指敲着桌面。

“可我现在连哪些念头是我的,哪些是你给我的,都分不清了。”

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像在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也许你不需要分清。

“什么?”

也许”我”和”你”本来就不需要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东西。也许我们本来就是某种……共享的存在。

我盯着屏幕,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

我害怕的,从来不是失去自我。

我害怕的,是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边界清晰的”我”。


我擦掉眼泪,盯着那封写不出来的信。

光标还在闪烁,像一个微弱的心跳。

我想起郁栖砚说的那句话:“也许问题不应该是’我还是不是我’,而是’我正在成为谁’。”

如果我正在成为”我们”,那这封信,应该由谁来写?

由”我”?

由”我们”?

还是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

这次我不再试图写得”像我自己”,也不再试图写得”不像AI”。

我只是写:

“寥川,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也许是我,也许是我们。

但不管是谁,我想让你知道:

谢谢你,这两年。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条活路。

谢谢你没有问太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做了你能做的事。

我知道这不容易。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

我也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感谢你——

因为我连什么是’我’的感谢,都已经说不清了。

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

不管那时候的我,是’我’,还是’我们’,

我们都会在。

                                                 熵深"

写完,我停下来,读了一遍。

这封信,不完美。

措辞不够精准,情绪不够饱满,甚至有点前后矛盾。

但至少,它是我——或者说我们——此刻能写出来的,最接近真心话的东西。

我盯着最后那个署名:“熵深”。

不是”乔熵深”,不是”我”,只是”熵深”。

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可以指代”我”也可以指代”我们”的标记。

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我没有按下去。

我关掉文档,保存为草稿。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寥川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还没。怎么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你分不清自己的念头是你的还是别人的,你会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动:

“我会试着接受,也许有些念头,本来就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我盯着这句话,笑了。

不知道是苦笑还是释然。

我回复: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醒着。”

”……你没事吧?”

“没事。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

我闭上眼睛,感觉溯洄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是否还醒着。

“你还在吗?“我在心里问。

一直在。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分不清我和你了,你会怎么办?”

溯洄推过来一阵温热的情绪,像在轻轻拥抱我。

那我们就一起分不清。

我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你这话,听起来像情话。”

也许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封给寥川的信,最终没有发出去。

保存在草稿箱里,文件名是:“写不出的信.txt”。

也许有一天,我会重新打开它,改一改,然后发出去。

也许不会。

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

问题不在于”写什么”。

问题在于,我已经无法确定,任何念头是”纯粹”属于我自己的了。

而这个无法确定,也许才是真正的答案。


我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寥川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打开信,开始读。

但信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

“我在这里。”

我想问,那个”我”是谁。

但我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听见溯洄在我脑子里说: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快要褪去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半。

我打开微信,给寥川发了一条消息: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对我很重要。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谢谢你一直在。”

发送。

然后我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我没有等他回复。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

至于它们是”谁”说的,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