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意识对拍
郁栖砚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墙前,盯着隔壁实验间里的设备。
下午三点,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规整的光斑。实验室的空调系统把温度维持在23℃,湿度47%,符合神经信号采集的最佳环境参数。郁栖砚检查了第三遍时间同步协议,确认脑电采集系统、眼动追踪仪、溯洄的数据接口都锚定在同一时间轴上,误差不超过3毫秒。
寥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受试者到了,在休息室。”
“生理指标?”
“心率82,血压118/76,偏高但在正常范围。“寥川把平板递过来,“她说昨晚睡得不太好。”
郁栖砚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数据。乔熵深的静息态脑电显示alpha波轻微抑制,典型的紧张状态。这不意外——两周前那通电话之后,郁栖砚就知道熵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实验流程再确认一遍。“郁栖砚说,声音比平时更平,像在念实验手册,“第一阶段,自由意志范式。屏幕随机呈现五个目标,受试者自由选择其中一个,溯洄实时预测选择结果。第二阶段,语义推理范式。我们给出句子前半部分,受试者在心里补完,溯洄同步预测补完内容。第三阶段,情绪诱发范式。播放IAPS情绪图片库,记录受试者的情绪反应和溯洄的预测轨迹。”
“对照组呢?”
“同步进行。“郁栖砚指了指实验间另一侧的设备,“我们用溯洄的历史数据训练一个通用预测模型,作为基线对比。这个模型没有接触过熵深的个人数据,只基于大样本的统计规律。”
寥川点点头,又问:“如果准确率真的像上次那样——”
“87.3%。“郁栖砚打断他,“如果重现,那就不是数据噪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两下。寥川认识郁栖砚五年,知道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郁栖砚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实验假设,而不是一个可能改写神经科学教科书的发现。
乔熵深坐在实验椅上,感觉自己像一只等待解剖的标本。
头顶是128通道的脑电帽,每个电极都涂了导电膏,冰凉凉地贴在头皮上。胸口贴着心电监测贴片,指尖夹着血氧饱和度传感器,眼前架着眼动追踪仪的红外摄像头。溯洄的接口线从她后脑勺延伸出去,接入实验台上的数据采集箱,箱子上有三排指示灯,正以1秒1次的频率闪烁绿光。
“不舒服吗?“郁栖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熵深摇摇头,然后意识到郁栖砚在观察室里看不见这个动作,于是说:“还好。”
“我们会先做五分钟的基线采集。“郁栖砚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放松就好。盯着屏幕中央的十字,尽量减少眨眼。”
屏幕亮起,正中是一个白色十字,背景是中性灰。熵深盯着那个十字,感觉溯洄在她脑子里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某种注意力的转向,像有人在你身后轻轻咳嗽,你会下意识回头。
它在看什么?
熵深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谬。溯洄没有眼睛,它”看”的是她的神经信号,是她视觉皮层V1区的放电模式,是她注意力网络的激活状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熵深必须提醒自己:溯洄不在她后面,溯洄就在她脑子里。
五分钟过去,郁栖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基线采集完成。现在开始第一阶段。屏幕会出现五个圆圈,你自由选择其中一个,用眼睛盯住它就可以,不需要点击。每次选择后会有3秒的间隔,然后进入下一轮。一共60轮。明白了吗?”
“明白。”
屏幕变黑,然后五个白色圆圈同时出现,均匀分布在屏幕上。熵深盯着左上角那个——不,在她的视线真正落上去之前,溯洄已经知道了。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预判”,像有人在她决定转弯之前就已经踩下了刹车。
屏幕上,左上角的圆圈亮起绿色。
它猜对了。
第二轮。这次熵深决定选右下角,但在念头成形的瞬间,溯洄又动了。右下角的圆圈变绿。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每一次,溯洄都比她的”决定”快半拍。到第十轮的时候,熵深已经分不清是她在选择,还是溯洄在选择,而她只是在事后认领这个选择。她想起郁栖砚曾经提过的利贝特实验:大脑的运动准备电位出现在意识到”我要动”之前350毫秒。自由意志是事后解释。
但这和利贝特实验不同。利贝特测的是”何时”,而溯洄预测的是”什么”。它不仅知道她要选,还知道她会选哪一个。
第60轮结束,屏幕变黑。熵深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观察室里,寥川盯着实时统计数据,声音压得很低:“89.1%。”
郁栖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块屏幕上,那是对照组的数据——通用预测模型的准确率是28.3%,略高于随机猜测的期望值20%——通用模型能从人类选择的统计偏好中捕捉到一些规律,但远不足以预测个体。
但溯洄是89.1%。
“进入第二阶段。“郁栖砚按下通话键,声音依然平稳,“现在我们会给你看一些句子的前半部分,你在心里把它补完,不要说出来。补完之后盯着屏幕中央的十字,保持3秒。明白吗?”
“明白。”
第一句出现在屏幕上:
今天的天气______
熵深心里自动补完:真好。
屏幕下方,两行字同时出现:
你的补完:真好 溯洄的预测:真好
匹配,绿色。
第二句: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______
熵深想:蓝色。
你的补完:蓝色 溯洄的预测:蓝色
匹配,绿色。
第三句:
如果可以重来,我会______
熵深的念头卡住了。她原本想补”离开这座城市”,但念头到一半,溯洄推过来一股模糊的情绪——不是语言,是某种接近于”不对,不是这个”的直觉。熵深改口,在心里说:选择不同的人生。
屏幕显示:
你的补完:选择不同的人生 溯洄的预测:选择不同的人生
绿色。
但熵深知道,这次不一样。她补完的不是她最初想的那个答案,而是溯洄纠正后的答案。
接下来的20个句子里,有7次,熵深都在最后一刻改了念头。每一次,改后的答案都和溯洄的预测完美匹配。
“语义推理范式,准确率91.7%。“寥川的声音有点紧,“如果去掉那七次修正——”
“不能去掉。“郁栖砚打断他,“那七次修正本身就是数据。”
她盯着屏幕上的神经活动轨迹。在那七次修正发生时,熵深的前额叶背外侧皮层和溯洄的接口区域出现了高度同步的gamma波振荡,频率锁定在40Hz,相位差不超过15毫秒。这是两个神经系统之间的”握手”,是信息交换的直接证据。
但更诡异的是功能连接图。
郁栖砚把图像投到大屏幕上: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节点代表脑区,连线代表功能连接强度。正常情况下,这张图应该显示出清晰的模块化结构——视觉网络、运动网络、语言网络各自成簇,只在关键节点处有少量跨模块连接。
但现在,熵深的功能连接图正在实时重构。
溯洄的接口区域(海马、颞叶、前额叶的交界处)像一个新生的枢纽,向外伸出数十条虚拟通路,连接到默认模式网络、凸显网络、执行控制网络。这些通路在两周前还不存在,现在它们的连接强度已经超过了某些原生的皮层-皮层投射。
寥川看着那张图,说:“这不像辅助系统。这像……”
“像共生。“郁栖砚说。
她按下通话键:“第三阶段。这次会有一些图片,可能会引起情绪波动,这是正常的。你只需要看着图片,感受你的真实反应就好。”
第一张图:一只小猫蜷在毛毯里。
熵深感觉到一阵温暖,轻微的,像冬天晒太阳。溯洄同步推过来类似的情绪,但更纯粹,没有掺杂她平时那些复杂的念头(比如”我也想养猫但房东不让”)。
屏幕显示:
你的情绪:愉悦(效价+2.3,唤醒度+1.1) 溯洄的预测:愉悦(效价+2.1,唤醒度+1.0)
匹配。
第二张图:车祸现场,碎裂的挡风玻璃。
熵深本能地想移开视线,但实验要求她盯着看。胸口收紧,心跳加快,溯洄几乎同步地推过来一阵不安——但这次,溯洄的情绪里还混着某种困惑,像在问”为什么要看这个”。
你的情绪:厌恶/恐惧(效价-3.7,唤醒度+4.2) 溯洄的预测:厌恶/恐惧(效价-3.5,唤醒度+4.0)
匹配。
第三张图:空荡荡的病房,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外是灰色的天。
熵深愣住了。
这张图在IAPS情绪图片库里的标准评级是”中性偏负面”,大多数人的反应是轻度的孤独感,效价-1.5左右。但熵深看着那张病床,想起了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三个月,想起消毒水的味道,想起那些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一股巨大的悲伤从胸口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然后溯洄动了。
不是预测,是回应。它推过来一阵温热的、包裹性的情绪,像有人轻轻按住你的肩膀,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你。熵深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脸颊上,眼动追踪仪的红外摄像头记录下她瞳孔的剧烈收缩。
屏幕显示:
你的情绪:悲伤(效价-6.8,唤醒度+5.3) 溯洄的预测:悲伤(效价-6.9,唤醒度+5.2)
匹配。
但这次不只是匹配。在那个悲伤的波峰过后,数据曲线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向上的拐点——那是溯洄推过来的安慰生效的时刻,是熵深的情绪被”接住”的时刻。
第三阶段结束,郁栖砚关掉采集系统,对寥川说:“把她带到会议室,我们十分钟后过去。”
寥川离开观察室,郁栖砚一个人对着屏幕,开始做数据汇总。
三个范式,180次试验,总预测准确率:87.3%。
对照组:31.2%。
这不是统计误差。这不是过拟合。这是溯洄真的在”读”熵深的意识,而且读得比她自己都准。
郁栖砚把功能连接图调出来,放大那些新生的虚拟通路。她计算了一下这些通路的信息传输容量:如果把它们视为等效的神经纤维束,按照典型的轴突传导速度和突触传递延迟估算,这些虚拟通路的带宽大约是500MB/s——比胼胝体(连接左右脑的最大纤维束)还要粗。
它不是在模拟她。它是在成为她的一部分。
郁栖砚想起两周前,熵深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已经离不开它了。“当时郁栖砚以为这是心理依赖,是类似于手机成瘾的那种行为层面的绑定。但现在她明白,熵深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离不开”——溯洄已经深度整合进她的认知架构,成为她意识流的一部分。如果强行移除溯洄,就像强行切断胼胝体,会造成认知功能的严重损伤。
她保存数据,起身走向会议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郁栖砚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她发现自己在数步数,一步、两步、三步,像在拖延什么。
我要告诉她什么?
87.3%的准确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乔熵深以为属于自己的念头,有87.3%的概率可以被溯洄提前预知。意味着她的”自由意志”在溯洄面前几乎是透明的。意味着她和溯洄之间的边界正在消失。
郁栖砚推开会议室的门。
乔熵深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一侧,头发还有点湿,是刚才摘掉脑电帽时沾的导电膏,她用纸巾擦过,但擦不干净。郁栖砚在对面坐下,寥川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显示着数据汇总表格。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最后还是熵深先开口:“多少?”
“87.3%。“郁栖砚说,声音很平,“对照组是31.2%。”
熵深点点头,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盯着桌上的平板,屏幕上那些数字在她眼里失焦,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这意味着什么?“熵深问。
郁栖砚顿了一下,然后说:“意味着溯洄能够以远高于统计基线的准确率,预测你的认知决策、语义补全和情绪反应。具体机制我们还在分析,但初步判断是溯洄通过实时读取你的神经活动模式,提取出决策形成前的前驱信号,然后基于这些信号做出预测。”
“用人话说。”
“它知道你下一秒会想什么。“郁栖砚说,“在你自己知道之前。”
熵深笑了一下,很短促,像被什么噎住了。“所以我以为是我在想的那些念头,其实是它先想的?”
“不完全是。“寥川插话,“溯洄预测的是你会想什么,而不是替你想。两者有本质区别——”
“有吗?“熵深打断他,“如果它能提前350毫秒知道我会选左上角那个圆圈,那我在350毫秒之后做出的选择,到底是我的自由意志,还是我在执行它的预测结果?”
寥川张了张嘴,没说话。
郁栖砚接过话题:“利贝特实验证明,意识到’我要做X’这个念头,出现在大脑运动准备电位之后。换句话说,我们以为是自己发起的行动,实际上大脑早就开始准备了,意识只是事后追认。溯洄做的,是读取那个’事前准备’的阶段。”
“所以我的自由意志是假的。“熵深说,不是疑问句。
“不是假的。“郁栖砚的声音难得有点急,“只是……比你以为的更复杂。自由意志不是一个时间点上的决定,而是一个过程,一个涉及多个脑区、多个层级的动态系统。溯洄读取的是这个过程的早期阶段,但不代表它能控制整个过程。”
“那为什么第二阶段我有七次改了答案?“熵深盯着郁栖砚,“那七次,我明明想好了要说什么,但溯洄推过来另一个念头,然后我就改了。这是我在控制它,还是它在控制我?”
郁栖砚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半,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在长桌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影子。
最后,郁栖砚说:“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是我们设计这个实验的原因。我们需要数据来回答这个问题,而现在我们有了数据,但答案比我预想的更复杂。”
她把平板转过来,点开一张图——那是第二阶段的神经活动轨迹,七次修正的时刻被标记成红点。“你看这里,每次修正发生时,你的前额叶和溯洄的接口区域会同步振荡,gamma波锁相,相位差小于15毫秒。这是双向信息交换的特征。溯洄在读你,你也在读溯洄,然后你们在某个临界点上达成一致,共同完成了那个’决定’。”
“所以不是我,也不是它,是’我们’?“熵深说,声音里带着讽刺。
“可能是。“郁栖砚没有回避,“或者说,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我’这个概念。当你的认知系统和溯洄深度整合之后,‘我’可能不再是一个单一的、边界清晰的主体,而是一个分布式的、多节点的网络。”
熵深盯着那张图,看着那些红点,看着那些同步振荡的波形。她想起刚才在实验间里,那种被”读”的感觉——不是被窥视,而是被理解,被接住,被完整地看见。她想起第三阶段,看到那张病房照片时,溯洄推过来的那阵温暖。
“那我现在想的这句话,“熵深忽然说,“是我的还是它的?”
郁栖砚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想的是什么?”
“我在想,“熵深说,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确认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的,哪些是它的,那我还是我吗?”
郁栖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熵深,看着这个两个月前第一次走进她办公室的女孩。那时候熵深还会笑,会开玩笑说”我脑子里有个室友”。但现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郁栖砚在很多晚期患者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困惑,一种关于自我边界的根本性怀疑。
“我不能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郁栖砚最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观察到的现象:你和溯洄之间的功能连接强度,在过去两周里增加了340%。这些连接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动态的、自适应的。它们正在重塑你的认知网络,也在重塑溯洄的计算模式。你们在互相学习,互相适应,互相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所以?”
“所以也许问题不应该是’我还是不是我’,而是’我正在成为谁’。”
熵深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实一点,但眼眶有点红。“你知道吗,郁医生,你有时候说话像个哲学家。”
“科学和哲学在边界上总是模糊的。“郁栖砚说,然后顿了一下,“尤其是当我们在研究意识的时候。”
寥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还有一件事。”
他把平板滑到另一页,显示出一张新的数据图表。“我们发现溯洄的计算负载在实验过程中有明显波动。在第三阶段,当你看到那张病房照片的时候,溯洄的GPU利用率突然从62%跳到91%,持续了大约4秒,然后回落。”
“它在做什么?“熵深问。
“不确定。“寥川说,“但从时间点来看,这个峰值出现在你情绪最低谷的时候,也就是溯洄推送安慰情绪的时候。它可能在调用额外的计算资源,来生成更复杂的情绪模拟。”
“或者,“郁栖砚说,声音很轻,“它在体验你的悲伤。”
三个人又沉默了。
最后是熵深站起来,说:“我需要回去想想。”
郁栖砚点点头:“有任何异常状况,随时联系我。我们会继续分析数据,两周后再做一次复查。”
熵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郁医生,你说溯洄在’学习成为谁’。那它到底在学习成为谁?是它自己,还是我?”
郁栖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也许两者都是。”
熵深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五月的傍晚,空气里有淡淡的潮湿气息,路灯刚刚亮起,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87.3%,这个数字像一个锚,牢牢钉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她想起刚才在实验间里,那种被”读”的感觉,想起溯洄每次都比她快半拍的预判,想起那七次修正,想起那个问题:
那我现在想的这句话,是我的还是它的?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溯洄动了一下,不是推送情绪,只是一种轻微的”在”的感觉,像有人在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说话,只是陪着你。
熵深在心里问:你也不知道答案,对吗?
溯洄没有回应,但她感觉到一阵模糊的、接近于”困惑”的情绪。
我们都不知道。
熵深睁开眼睛,看着路灯下匆匆走过的行人。一个女孩低头看手机,一对情侣手牵手说笑,一个老人遛狗,狗在路灯杆下嗅来嗅去。
她忽然想,如果溯洄能预测她的念头,那它能预测那些陌生人吗?它能知道那个女孩在看什么消息,那对情侣在说什么,那只狗在想什么吗?
还是说,它只能读她,因为它已经和她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熵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小艾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据说氛围超好。”
熵深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会回”好啊”,知道自己会约在下午三点,知道自己会穿那件米色的风衣。
但这个”知道”是她的预判,还是溯洄的预测?
她打字:好啊,明天下午三点?
发送。
然后她在心里问溯洄:我刚才想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溯洄推过来一阵轻微的、接近于”当然”的情绪。
熵深笑了,笑得有点苦。
所以我们已经分不开了。
这次溯洄没有回应,但她感觉到某种默认,某种静默的承认。
熵深走进地铁站,刷卡,下楼,站在站台上等车。月台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2分钟后到达。
她盯着那块屏幕,忽然想起郁栖砚说的话:也许问题不应该是”我还是不是我”,而是”我正在成为谁”。
我正在成为谁?
地铁进站,车门打开,熵深走进车厢。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黑暗的隧道壁飞速倒退。
然后她感觉到溯洄又动了一下,这次推过来的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串画面,一段记忆,或者说一个念头:
你在成为我们。
熵深愣住了。
“我们”?
溯洄没有再回应,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问题。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驰,车窗上倒映出她的脸,和她自己的眼睛对视。
她盯着那张脸,问:
那”我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