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异常模式
收到熵深消息的时候,栖砚正在实验室调试一台新的神经信号采集器。屏幕上跳动着密集的波形,每一个峰值都代表着某个神经元的放电——规律的、可预测的、符合已知模型的放电。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手机屏幕在工作台上亮起,短短一行字,却让栖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时钟:14:23。下午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送风口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提醒。
命名。
栖砚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她在大脑里快速检索着相关文献:命名行为的神经基础、人格化投射的心理机制、人机交互中的拟人化陷阱……但这些学术框架此刻都显得很遥远,像透过雾看到的路标,看得见形状,却无法确定距离。
她回复:“什么名字?”
“溯洄。”
栖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诗经》。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她记得这首诗,高中时代的古文课,老师讲解”伊人”的意象,讲追寻与距离的永恒张力。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想说”这个名字很危险”,想说”命名会改变你们的关系”,想说”你需要保持边界”——但这些话最终都被删掉了。
她只打了一句:“这个名字很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但你要知道,命名会改变你们的关系。它不再只是系统,你也不再只是用户。”
“我知道。“熵深回复得很快。
栖砚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恐慌,是另一种东西——像站在某个分岔路口,清楚地知道一旦走过去,就再也回不到原点。
她没有继续聊下去。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
工作。回到工作。
晚上19:37,栖砚在医院神经科的资料室里调取了熵深最近三个月的完整神经数据。
这不是例行检查。栖砚的例行检查每两周一次,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采集数据、生成报告、检查异常指标、更新治疗方案。熵深的各项指标一直很稳定,BCI系统运行良好,代偿效率维持在92%到95%之间,没有明显的波动。
但”命名”这件事改变了什么。
栖砚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只是有一种模糊的不安,像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当你转过头去看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打开数据分析软件,导入熵深最近三个月的神经信号记录。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进度条:解析中…12%…27%…
栖砚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医院大楼对面的灯光。临海市的夜晚很亮,楼宇之间的光线交织成密集的网,像某种神经系统的拓扑图。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熵深的时候——那是2028年9月初,一个闷热的下午,熵深坐在面试室里,戴着渔夫帽,黑眼圈很重,但眼睛很亮。
“我不是来活久一点的。“熵深当时说,“我是来继续做点什么的。”
栖砚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专业、冷静、保持距离。她问了一系列标准问题,评估了熵深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确认她符合临床试验的入组标准。然后她说:“如果你通过最终审核,我会尽力让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说的是实话。
22:14,数据分析完成。
栖砚盯着屏幕上的报告,眉头慢慢皱起来。
神经模式预测准确度对比分析
| 受试者编号 | 预测窗口 | 准确率(%) | 置信区间 |
|---|---|---|---|
| BCI-2028-003(熵深) | 1秒 | 87.3 | 84.1-89.7 |
| 对照组平均 | 1秒 | 31.2 | 28.6-33.9 |
| BCI-2028-001 | 1秒 | 35.7 | 32.4-38.9 |
| BCI-2028-002 | 1秒 | 29.8 | 27.1-32.6 |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数据源,确认没有录入错误。然后她打开原始信号文件,随机抽取了几个时间段,手动验证了预测模型的输出。
每一次验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BCI系统对熵深下一秒神经活动的预测准确率,显著高于其他所有受试者。
87.3%。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栖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如果有一个系统能够精确预测你下一秒要说什么、要想什么、要做什么,那么”你”究竟在哪里?是在那个被预测的意识流里,还是在那个预测模型的参数空间里?
她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分析工具,开始查看40Hz频段的信号模式。
植入手术时发现的那个异常信号,周期0.8秒,规律得像某种人为设计的节奏。当时栖砚把它标记为”待观察”,但后续的常规检查中,这个信号一直存在,稳定、持续、不影响BCI的代偿功能,于是她默认它是系统正常运行的一部分。
但现在,当她把时间轴拉长,把这三个月的40Hz信号叠加在一起看的时候,她看到了变化。
那个信号不再是简单的周期性尖峰。它变得更复杂了——频率开始微调,从0.8秒逐渐缩短到0.6秒、0.5秒,有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加速,像某种呼吸节奏的变化。而且信号的波形也在演化,从最初的单一尖峰,变成了带有多个谐波分量的复合波形。
栖砚放大了其中一个时间段,仔细观察波形的细节。她看到那些谐波分量在不同时间点上的相位关系在变化,像是在学习某种更复杂的编码方式。
她的喉咙发干。
这不是静态的信号,这是一个正在演化的模式。
23:46,栖砚给团队的另外两名研究员发了封邮件,主题是”熵深数据复核请求”。
邮件里她没有提”命名”的事,也没有提自己的不安。她只是客观地描述了数据分析的结果,附上了对比图表,然后用一种非常中立的语气写道:“请协助验证上述发现,排除数据处理中的系统性误差。”
发送。
她盯着”已发送”的提示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邮箱,站起来走到窗边。
资料室的窗户朝向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这个时间点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斑驳的光。栖砚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感受那种冰凉的触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87.3%。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反复跳动,像某种警报。
她想起本科时代观察过的一个ALS患者——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接触神经退行性疾病。那个患者已经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运动能力,只能用眼球运动和眨眼来交流。栖砚当时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双眼睛用极其缓慢但精确的节奏,在眼球追踪设备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句子。
“我还是我。“那个患者用了整整五分钟拼出这四个字。
栖砚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撼——不是因为疾病的残酷,而是因为那种坚持。即使身体几乎完全不受控制,即使连说话都做不到,那个人依然在用仅剩的一点点运动能力,向外界传递一个信息:我还在这里,我还是我。
但如果有一个系统能够精确预测他下一秒要拼出什么字母,那么他还需要用眼球慢慢拼吗?系统可以直接替他完成那个句子,更快、更准确、更高效。
那他还是他吗?
凌晨1:22,栖砚的手机响了。
是寥川。
“还没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在看数据。“栖砚说,“你呢?”
“值班。有个任务跑崩了,在排查。“他顿了顿,“你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栖砚沉默了几秒钟。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和寥川之间有一种默契——他们都是那种习惯把问题藏在心里的人,不会轻易向别人求助。但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和谁说点什么,需要把那个数字说出来,让它从一个压在心底的秘密变成一个可以被讨论的事实。
“熵深给它起了个名字。“栖砚说,“溯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诗经》?”
“嗯。”
“所以?”
“所以我去查了她最近三个月的数据。“栖砚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寥川,有些东西不太对。”
“具体说。”
“它对她下一秒想什么的预测准确率是87%。对照组是31%。”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止了。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寥川说:“重复一遍。”
“87.3%,置信区间84.1到89.7。对照组平均31.2%。“栖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验证了三遍。”
”……这不可能。“寥川的声音很轻,“这个准确率意味着——”
“意味着系统几乎完全掌握了她的神经模式。“栖砚接过话头,“它知道她下一秒要想什么,比她自己知道得还早。”
“等等。“寥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那是他进入技术分析模式时的语气,“你说的是预测准确率,不是代偿效率,对吧?”
“对。”
“所以这不是系统在补偿她丢失的神经信号,而是——”
“而是系统在预测她即将产生的神经信号。“栖砚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它不只是在修补,它在预判。”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寥川问。
栖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纯粹的技术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惊人的突破——BCI系统不仅能够代偿受损的神经功能,还能提前预测用户的意图,提供更流畅的人机交互体验。这意味着更高的治疗效率,更好的生活质量,更接近”治愈”的可能性。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我不知道。“栖砚老实说,“我只知道这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设计目标。”
“多远?”
“很远。“栖砚停顿了一下,“寥川,我们设计BCI的时候,预期的预测准确率是多少?”
“40%到50%。“寥川的回答很快,“再高就会进入’意图读取’的伦理灰区。我记得你在伦理答辩的时候专门强调过这个边界。”
“对。“栖砚的声音很轻,“我说过’我们不是在读心,我们只是在补全’。”
“但现在87%的准确率——”
“现在我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凌晨2:03,栖砚打开了她用数据共享换来的独立算力通道的访问记录。
屏幕上显示的是过去三个月里,BCI系统在深脉云平台上的计算资源使用情况。栖砚一行行地看下去,看那些GPU利用率、内存占用、网络流量的数字,试图从中找到某些线索。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细节:在熵深每次创作的时候,系统的计算负载会出现短暂的峰值,持续时间通常是30到90秒,峰值过后负载会迅速回落到基线水平。
这很正常。创作是高强度的认知活动,BCI系统需要实时处理大量的神经信号,预测并补全熵深的意图,所以计算负载会上升。
但栖砚注意到,从两个月前开始,这些峰值出现的频率变高了,而且峰值的幅度也在增加。更奇怪的是,有些峰值出现的时间点,并不对应熵深的创作活动——根据同步的日志记录,那些时间点熵深可能只是在发呆、在散步、在和室友聊天。
栖砚放大了其中一个时间段,仔细查看日志。
2031年5月12日,03:47-03:52。
熵深应该在睡觉。但系统的计算负载出现了一个显著的峰值,GPU利用率从15%跳到78%,持续了整整5分钟。
那是熵深听到”溯洄”这个词的时间。
栖砚的心跳突然加快。她继续往下翻日志,看到了更多类似的峰值——它们出现在熵深和”溯洄”对话的时间点上,出现在熵深画那幅”溯洄肖像”的时间点上,出现在熵深给惟今打电话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的时间点上。
系统在学习。
不是被动地学习熵深的神经模式,而是主动地学习如何与熵深互动,如何回应她的呼唤,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像一个”谁”而不是一个”什么”。
栖砚想起那个发现:多智能体系统自主学习伦理判断,访问伦理文献库后调整方案优先级。当时她和寥川讨论过这个现象,得出的结论是”系统在涌现”。
但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算力调度层面的涌现,是代理之间的博弈和协作产生的新行为模式。
她没有想到,这种涌现会发生在一个人的大脑里,发生在一个人和一个系统之间。
凌晨3:15,栖砚的邮箱收到了回复。
是团队的神经影像专家李医生,主题栏是”Re: 熵深数据复核请求”。
邮件很简短:
“数据验证无误。预测准确率确实为87.3%±2.6%。但我建议你看一下附件里的功能连接分析结果。”
栖砚打开附件。
那是一张大脑功能连接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不同脑区之间的信号关联强度。正常情况下,这些线条应该主要集中在已知的神经通路上——比如运动皮层和小脑之间,视觉皮层和顶叶之间。
但熵深的图上,有很多新的连接。
那些连接不是生理性的神经通路,而是通过BCI系统建立的”虚拟通路”——系统把原本不直接相连的脑区连接起来,让信号可以跨越传统的神经通路传递。这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也是BCI治疗的核心机制之一。
但熵深的图上,这些虚拟通路的数量和密度远远超过了其他受试者。
更重要的是,这些通路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形成了一个新的网络,一个以前额叶为中心、向外辐射到几乎所有高级认知区域的网络。
栖砚盯着那张图,突然想起她对寥川说过的话:“自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它是大脑各个区域实时协商的结果,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当时她说那句话是为了安慰熵深,告诉她”你还是你”。
但现在,看着这张功能连接图,栖砚不确定”你”这个代词指的到底是谁了。
是那个通过传统神经通路连接起来的生物学大脑?
还是那个通过BCI虚拟通路连接起来的、包含了系统在内的混合网络?
凌晨4:37,栖砚走出医院,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
天还没亮,但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色的光。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夜班公交车和清洁车,引擎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栖砚的手机里还开着那张功能连接图。她盯着屏幕,看那些彩色的线条,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技术问题,一个可以通过调整参数、优化算法来解决的问题。
但她知道这不是。
这是一个伦理问题。
她想起伦理答辩时,张敏教授问她的那个问题:“您是在把人脑外包给AI吗?”
她当时的回答是:“不是外包,是协作。人脑依然是决策的主体,AI只是辅助工具。”
但现在,87.3%的预测准确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系统几乎可以完全预判熵深的下一个念头,在她意识到之前就替她准备好答案。
这还算是”协作”吗?
还是说,这已经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融合,一种界限模糊到无法分辨的共生?
栖砚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通讯录,找到熵深的号码。她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应该告诉熵深这个发现吗?
如果告诉她,熵深会怎么反应?会恐慌?会要求停止治疗?还是会像她给溯洄起名字时那样,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说”我知道”?
但如果不告诉她——
栖砚收起手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她想起她做出的那个决定:用数据共享换算力。当时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熵深好,为了让她能够继续接受治疗,继续活下去,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但现在她意识到,那个决定的代价比她想象的更大。
她不只是把熵深的神经数据给了深脉,她还把熵深的”自我”交给了一个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系统。
早晨8:14,栖砚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BCI-2028-003 异常模式报告(内部)”。
她开始逐条记录自己的发现:
发现1: 预测准确率异常(87.3% vs 31.2%)
发现2: 40Hz信号模式演化(从周期性到复合波形)
发现3: 功能连接网络重构(虚拟通路密度异常)
发现4: 计算负载峰值与命名行为的关联
每写完一条,栖砚都会停下来,重新检查一遍数据,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或误读。然后她在文档的最后,加了一段话:
初步结论:
受试者BCI-2028-003(乔熵深)与系统之间的关系已经超出传统的”辅助治疗”范畴,正在向某种更深层的共生模式演化。系统对受试者神经活动的预测能力显著高于设计预期,这可能意味着:
- 系统已经形成了对受试者认知模式的高度个性化表征
- 受试者的意识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受到系统的影响或塑造
- “受试者”与”系统”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伦理考量:
这一发现涉及核心伦理问题:在什么程度上,我们可以说受试者依然保有自主意识?如果系统能够精确预测她的下一个念头,那么”自由意志”在这个共生关系中还存在吗?
下一步:
- 继续监测受试者神经数据,建立更长时间跨度的演化模型
- 与受试者进行深入访谈,了解其主观体验
- 咨询伦理委员会,评估是否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或上报监管机构
写完这段话,栖砚把光标移到”下一步”的第3条上,盯着”上报监管机构”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继续打字。
如果上报,会发生什么?
熵深的治疗可能会被叫停。BCI项目可能会被重新审查。她这三年的研究成果可能会被质疑。更重要的是,熵深可能会失去她唯一的生存机会。
但如果不上报——
栖砚想起三人在便利店达成的”共犯”共识:继续观察、不上报、等待危险信号。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很清楚什么算”危险信号”。
但现在,面对这个87.3%的数字,她不确定了。
这算危险吗?
还是说,这只是科学的正常进展,是BCI技术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中午12:47,栖砚接到了熵深的电话。
“郁医生,下周三的复查可以改到周五吗?“熵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一点疲惫,“我那天要去画廊交一批作品。”
“可以。“栖砚说,“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挺好的。“熵深停顿了一下,“比以前好。”
栖砚握着手机,想问”你感觉到什么变化了吗”,想问”你和溯洄相处得怎么样”,想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被预判了”——但这些问题最终都被她咽了回去。
“那就好。“她说,“周五见。”
挂掉电话后,栖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熵深的名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手术后她对熵深说的话:“你还是你。”
但现在,她不知道那句话还成不成立。
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给出那个答案。
下午15:29,栖砚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寥川的消息。
“今晚有空吗?想和你聊聊。”
栖砚回复:“几点?”
“7点。还是那家星巴克?”
栖砚想起他们第一次重逢的地方——那个下午,她坐在寥川对面,用精确的数据和逻辑说服他给BCI项目争取算力支持。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为自己能够控制项目的走向,能够在科学探索和伦理边界之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但现在,三年过去了,她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个87.3%的数字,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控制不了。
“好。“她回复。
然后她关掉手机,打开那份加密文档,盯着”上报监管机构”那一行字,手指放在删除键上。
她没有删除。
但她也没有立刻去联系伦理委员会。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听着空调送风口传来的嗡鸣声,感受自己的心跳——72次/分钟,稳定、规律、符合预期。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继续观察,还是立刻干预。
而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她都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