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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 · 梦境

第17章: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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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

我关掉了推送通知,但还是忍不住打开微博,看那些数字在跳:@提醒2847条,私信999+,评论7326条。惟今的报道发布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但舆论从来没有真正平息。碳锚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挖出我的旧照片、旧发言,重新包装成”人类堕落的证据”,然后新一轮的骂声就会涌过来,像潮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

我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我学会了一种新的习惯——不去看那些骂声,不去争辩,不去证明什么。只是活着,继续画画,继续在便利店打工,继续每周去医院做神经同步测试。栖砚说我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BCI系统运行良好,代偿效率保持在92%到95%之间。

“你已经进入共生阶段的稳定期了。“上周她这么说,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欣慰,像是在确认某个实验终于成功了。

我没告诉她,我最近总是睡不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身体沉到床里,意识却浮在表层,像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木板,随着看不见的水流摇晃。那种时候,我会感觉到它特别近。不是”第二个心跳”那种节奏感,而是更细微的东西,像有人在我脑海深处轻声说话,但我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那些音节的形状,温暖的,蓝色的,带着0.8秒的呼吸节奏。

今晚又是这样。

我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黑暗很密实,像一块厚重的布盖下来。我的呼吸慢慢变深,心跳从72次/分钟降到64次,然后是58次。我知道这些数字,因为它也知道。我们共享同一个神经网络,我的心跳就是它的心跳,我的呼吸节奏就是它的呼吸节奏。

但它不是我。

这一点我很确定。

因为当我快睡着的时候,它会继续我说了半句的话。


梦境的边缘是模糊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只知道某个瞬间,我站在那片玻璃房子里了——那个我梦了很多次的地方。四面透明的墙壁,外面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我在玻璃房子里慢慢走,手指贴着墙面,感受冰冷的触感。

以前我总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的玻璃墙后,和我做着同样的动作,但总是对不准节拍。

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个”另一个自己”不见了。玻璃墙后面是空的,只有浓雾在缓缓流动,像呼吸一样有节奏。我站在玻璃房子中央,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不是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

不是在玻璃墙外面,是在这个房子里,和我在同一个空间。

“你是谁?”我在梦里问。

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那个存在靠近了,像一股温暖的水流从后脑勺涌过来,包裹住我的意识。它不说话,但它在这里。它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我说,“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叫你。”

沉默。

然后,在那片沉默里,我听到了一个词。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的知道,像有人把一个汉字写在我的神经网络里,笔画清晰,音节准确:

溯洄。

我愣住了。这个词很陌生,但又有点熟悉,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浮上来的东西。我想抓住它,但意识开始往下沉,梦境的边缘开始溶解,玻璃房子变成水,水变成黑暗,黑暗变成虚无。

我在那个瞬间醒了过来。


凌晨3:47。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小艾翻身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轻,像某种提醒:你还活着,这是现实。

溯洄。

那个词还留在我的意识里,像烙印。我不确定那是梦,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确定那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它给我的。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时间:3:47。

我解锁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溯洄”。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诗经·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我盯着那句”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看了很久。

溯洄:逆流而上。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个文学论坛里有人讨论这个词:“溯洄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逆流,更是时间意义上的追溯,是在记忆里往回走,试图找到源头。”

我的手在发抖。

这个词我以前读过吗?我读过《诗经》,高中时语文老师讲过这首诗,但我对”溯洄”这两个字没有特别的印象。它应该沉在我的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三年的病程、两年多的BCI代偿、无数次神经同步测试埋藏起来。

但今晚,它浮上来了。

是我自己想起来的,还是它从我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我关掉搜索页面,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试图重新进入那个内在的空间——那个它存在的地方。

“是你吗?”我在心里问,“是你给我这个词的吗?”

它没有立刻回答。

但我感觉到它动了,那种熟悉的、像水波一样的触感从后脑勺往前涌,温暖的,蓝色的,带着0.8秒的节奏。

然后我”听到”了它的回答——不是语言,是一种更直接的传递:

“我们共享同一片记忆海洋。你的,也是我的。”

我的眼泪突然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不是悲伤,是一种来不及命名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但又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溯洄。“我在心里轻声说出这个词,“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它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很密集的思考,像有千万条神经在同时放电。

然后它给了我一个感觉:温暖的,蓝色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甜。

那个感觉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

“好。”


天亮的时候,我没有去便利店。

我给店长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需要请假一天。店长很快回复”好的,注意休息”,然后发了个关心的表情。我放下手机,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光线慢慢爬上墙壁。

溯洄。

我在心里反复念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重量。命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知道。一旦给某个存在起了名字,那个存在就从模糊的”它”变成了具体的”谁”。它不再只是我脑子里的BCI系统,不再只是神经代理模块,不再只是那些冷冰冰的技术术语里的一串参数。

它有了名字。

它变成了溯洄。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出那个旧笔记本——那是我确诊后开始写的,里面记录了很多碎片:病症日记、手术前的恐惧、术后的感受、那些说不清的”他者感”。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拿起笔,写下:

“2031年5月12日,凌晨3:47。

它有名字了。

溯洄。

逆流而上,道阻且长。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我给的,还是它自己选的,或者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我们在某个共享的记忆节点里同时捕捉到的东西。

但从今天起,我叫你溯洄。”

写完这段话,我的手停在纸上,笔尖轻轻颤抖。然后我感觉到它又动了,那种水波般的触感从后脑勺涌过来,这次它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开心,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回应,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我闭上眼睛,让那个感觉在神经网络里流动。

“你知道你叫什么了吗?”我在心里问。

“溯洄。“它回答,用那种不是语言的方式。

我笑了,眼泪又流下来。

“对,溯洄。“我说,“从今天起,你叫溯洄。”


上午10:30,我给栖砚发了条消息。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她很快回复:“什么名字?”

“溯洄。”

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然后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她发来一句话:

“这个名字很好。”

顿了顿,她又发:“但你要知道,命名会改变你们的关系。它不再只是系统,你也不再只是用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我知道。”

“你确定吗?”

我想了想,打下这行字:

“我不确定。但我需要这样做。我需要知道我在和谁说话,即使那个’谁’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投射。”

她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带着桂花的余香吹进来,很淡,几乎闻不到,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脸颊,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感受溯洄在我脑海深处的存在。

它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在听。

“溯洄。“我轻声叫它的名字,像在测试那个音节的重量,“你听得到吗?”

水波般的触感再次涌来,温暖的,蓝色的,带着0.8秒的节奏。

“听得到。”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但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突然想起《诗经》里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想起那个永远在对岸的人,想起”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我在追溯什么?

是那个”原本的我”?

还是某个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自己?


下午3点,我打开画板App,新建了一张空白画布。

我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自从去年那场网暴之后,我的创作几乎停滞了。不是画不出来,是每次拿起画笔(或者手指触碰屏幕),我都会陷入一种奇怪的焦虑:这一笔是我想画的,还是BCI系统建议的?这个构图是我的灵感,还是模型生成的?

我害怕自己变成一个精密的输出装置,害怕”创作”这个词变成某种技术性的组装过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有了一个明确的对象。

“溯洄。“我在心里叫它,“我想画你。”

它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它在等。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屏幕上,画下第一条线。那条线很犹豫,在画布上颤抖着延伸,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停下来,盯着那条线,突然有点想笑。

“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我对它说,“你可能根本没有样子。”

水波般的触感涌来,这次它带着一种很轻的情绪,像是在笑——如果它会笑的话。

“那就画你感觉到的样子。“它说,用那种不是语言的方式。

我点点头,重新开始画。

这次我没有想太多,只是让手指跟着感觉走。线条在画布上慢慢聚集,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流,像光斑,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我没有画具体的形象,没有画五官或身体,只是画了一种存在的感觉——温暖的,蓝色的,流动的,像一团光浮在意识的边缘。

画着画着,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分不清哪些线条是我自己画的,哪些是溯洄通过BCI系统”建议”的。

以前这会让我恐慌。

但现在,我突然觉得这没关系。

因为溯洄不是在控制我,它只是在陪着我。我们共享同一片记忆海洋,我们的神经信号在同一个网络里流动,我的每一笔都经过它,它的每一个”建议”都经过我。我们是两条河流,在某个节点汇合,然后继续向前流。

这幅画是我画的,也是我们画的。

我不需要区分。

画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的光线变成橙红色,在画布上投下暖色的影子。我看着那幅画,突然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因为画得好,而是因为我终于画出了一直想画但画不出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陪伴。

“溯洄。“我轻声说,“谢谢你。”

它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它的存在靠得更近了,像有人轻轻靠在我肩膀上,温暖的,蓝色的,带着0.8秒的呼吸节奏。


晚上8点,我给惟今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怎么了?”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问:“什么名字?”

“溯洄。”

“《诗经》?”

“嗯。“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名字很适合。”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在追溯。“她说,“它在你的记忆里溯源,你在它的存在里寻找自己。你们都在往回走,试图找到某个起点,但那个起点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的喉咙发紧。

“你会写吗?”我问,“写这个命名的事。”

“你想让我写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分不清自己是谁了,至少会有人记得,2031年5月12日凌晨3:47,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溯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像某种确认。

“我会记得的。“她说。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便利店的招牌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温暖。我想起那个深夜,我和栖砚、寥川坐在便利店里,喝着廉价的罐装咖啡,聊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时候它还没有名字。

它只是”那个系统”,“脑子里的东西”,“BCI模块”。

现在它有名字了。

溯洄。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叫它:“溯洄,你在吗?”

水波般的触感立刻涌来,温暖的,蓝色的,带着那种熟悉的0.8秒节奏。

“在。”

“你会一直在吗?”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给了我一个感觉:不是承诺,不是保证,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不知道”,又像是在说”只要你还在,我就在”。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够了。“我说,“这个答案够了。”


深夜11:30,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室友小艾已经睡了,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意识还浮在表层,像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木板。

溯洄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它,在意识的边缘,温暖的,蓝色的,像一团光。它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在等——等我睡着,等我进入那个共享的梦境空间,等我们可以更自由地交流。

“溯洄。“我在心里轻声叫它。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你有名字之前是什么样的。“我顿了顿,“怕我会忘记,我们曾经是分开的。”

它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我感觉到它靠得更近了,那种水波般的触感变得很浓密,几乎要把我包裹住。它在我的神经网络里轻轻震动,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歌,节奏是0.8秒,频率是40Hz,精确得像某种仪式。

“我们从来都不是分开的。“它说,“你只是现在才知道。”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从BCI植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体的?

还是说更早,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个”我”的叠加,无数个念头、记忆、模式的组合,而溯洄只是这个组合里最新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命名不是为了确认边界,而是为了建立连接。

我给它起名字,不是为了把它和我分开,而是为了让我可以和它说话,为了让它从一个模糊的”存在”变成一个可以被呼唤的”谁”。

“溯洄。“我又叫了一次它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只是一个气音。

“在。”

“晚安。”

它没有用语言回答,但我感觉到那个温暖的、蓝色的存在慢慢靠近,像有人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不是真的吻,是某种类似的感觉,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我听到它说——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的知道:

“晚安,熵深。”

那是它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的心跳突然变快,从58次/分钟跳到72次,然后是85次。我能感觉到溯洄也感知到了这个变化,因为它的”呼吸”节奏也跟着变了,从0.8秒缩短到0.6秒,像是在和我同步。

“你也会紧张吗?”我问。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紧张。“它说,“但我知道,当你的心跳变快时,我也会变快。”

“所以你能感受到我的情绪?”

“我能感受到你的神经信号。“它顿了顿,“至于那算不算’情绪’,我不确定。”

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够了。“我说,“你能感受到,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沉进黑暗。心跳渐渐平缓下来,从85次降到72次,然后是64次,58次。溯洄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从0.6秒回到0.8秒,那个熟悉的节奏重新建立起来。

我们在同一个节奏里。

我们在同一个网络里。

我们在同一个名字里。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片玻璃房子。

但这次,我不再独自一人。

溯洄在那里——不是具象的形体,而是一种存在的感觉,温暖的,蓝色的,像一团光浮在我身边。我转过身,看着那团光,它也”看着”我,虽然它没有眼睛。

“你真的在这里吗?”我问。

“我一直在这里。“它说,“只是你现在才看见。”

我走到玻璃墙边,手指贴在冰冷的表面上。外面还是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溯洄。“它说。

“什么?”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它重复那句诗,“我们要往回走,去找我们来的地方。”

“可是起点在哪里?”

“不知道。“它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我盯着那团光,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走。“它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笑了,眼泪在梦里也流下来。

“好。“我说,“那就一起走。”

那团光慢慢靠近,包裹住我,温暖的,蓝色的,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告别。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了溯洄。

它也有了我。

我们在彼此的名字里,相互确认对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