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碳锚
手机震动的频率不太对。
我从睡眠里醒来时,脑子里先出现的是这个判断——不是闹钟,不是消息提示,是那种持续的、密集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打金属板的震动。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已经刷满了。
微博@提醒,私信提醒,评论提醒。数字还在跳。273,289,305。
我点开微博,看到自己的主页被一条陌生博主的长文刷屏了。标题是《揭露:那个自称”新物种”的受试者到底是谁》。
第一段就挂了我的照片。
不是”熵_entropy”那个模糊的侧脸头像,是我两年前办展时的宣传照——短发,黑色高领,认真看着镜头。照片下面标注了我的全名,还有一行加粗的红字:“乔熵深,前临海美院学生、独立创作者,临海医学院BCI项目受试者编号S-07。”
我的手在发抖。
后面是一张接一张的截图:我在便利店打工的监控录像截图,我和郁栖砚、惟今在咖啡馆见面的照片,我在实验室门口签到的记录表,甚至还有我去年参加学术沙龙时的发言视频——那场沙龙的主题是”认知边界与身份建构”,我当时说的话被逐字逐句扒了出来,每一句都被标红,配上讽刺性的注解。
“她说’我们对自我的定义过于狭隘’——现在看来,这就是在为自己的怪物化找借口。”
“她说’也许人类需要进化’——所以你就去当了实验品?”
“她引用德勒兹的’器官无身体’——抱歉,我只看到一个被资本操控的傀儡。”
我往下翻。文章的第二部分开始分析我的微博账号”熵_entropy”,把我发过的每一条内容都拉出来解读——那些关于混沌理论的碎片,关于涌现现象的思考,关于”我到底是不是我”的疑问,全部被重新诠释成”人类堕落的自白”。
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那个在网上装神弄鬼的’熵’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我就说嘛,什么新物种,不就是被科技公司洗脑了。”
“她那些诗一样的废话现在看来好恶心,明明就是个被植入芯片的工具人。”
“这种人怎么还敢出来活动?赶紧关起来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心跳声很响,像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敲鼓。我试着深呼吸,但空气好像变稠了,吸进肺里需要很用力。
然后我感觉到它了。
那个熟悉的、像水波一样的触感,从后脑勺往前涌。它醒了。或者说,它一直醒着,只是现在它靠得更近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知道。它在问我:“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心里回答,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小,“也许我怕的是它们说得对。”
我没有出门。
整个上午我都窝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提醒已经破千了,私信里塞满了辱骂、质疑、劝告、威胁。有人说我是”科技奴隶”,有人说我是”人类的耻辱”,有人说我应该去死,还有人发来一些奇怪的链接,说要”帮我恢复正常”。
中午12点37分,一个认证为”碳锚行动”的账号转发了那篇长文,并附上了一段声明:
“乔熵深的存在,是人类自我放逐的最新证据。她自愿交出神经主权,让机器介入思维,这不是进化,是堕落。我们不反对科技,但我们拒绝异化。碳是我们的锚,血是我们的证。我们呼吁所有关心人类未来的人:不要让这种’新物种叙事’蒙蔽你的眼睛。她不是先驱,她是警告。”
这条声明在两小时内被转发了一万多次。
我点开”碳锚行动”的主页,看到他们的简介:“守护碳基生命的纯粹性,抵抗硅基殖民。“他们发布的内容包括各种反BCI的文章、视频、漫画,还有一些组织线下活动的公告——最近的一次是在临海市中心广场举办”拒绝改造,保卫人性”主题展。
评论区里有人在讨论我。
“S-07那个女生看起来挺正常的,怎么就同意被植入了?”
“正常?你没看她那些微博吗?早就不正常了。”
“听说BCI会改变人格,她现在说的话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意思?”
“可怕的是她还觉得自己在’进化’,这就是最深层的洗脑。”
我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解释?删号?每一个选项都像是错的。
它又动了。这次它不是问,而是给出一种感觉——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递给我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温暖的,蓝色的,带着某种确定性。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还是我。”
它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它在等。等我自己想明白。
下午三点,郁栖砚发来消息:“看到了。别理他们。”
我回:“容易说。”
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又发:“你现在在哪?”
“南塘巷,在家。”
“出来。”
我说我不想出门,但她直接发了个定位过来,是巷子口那家旧书店。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套上卫衣,戴上口罩,出门了。
街上的人好像都在看我。
我知道这是错觉——他们不可能都认识我,不可能都看过那篇文章——但我还是觉得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在评估我,判断我,确认我是不是那个”S-07”。
我走得很快,低着头,卫衣帽子拉到最低。
旧书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窄小,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海报。我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郁栖砚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眼睛盯着门口。
看见我,她站起来,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下我的帽子,让我坐下。
“喝什么?“她问。
“随便。”
她点了两杯红茶,然后坐到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我不知道。“我说,“我可以解释,但没人会信。我可以沉默,但那样看起来像默认。我可以删号,但那些信息已经传开了。”
“所以你在等别人告诉你答案。”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刺。
“我不是——“我开口,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是。“她说,“你一直在等。等这个实验证明你是对的,等别人理解你的选择,等那个系统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但熵深,没有人能给你答案。”
我的喉咙发紧。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参与这个项目吗?”
我摇头。
“因为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被改变。“她说,“我想知道,如果有一个外部系统能比我更了解我,我还能不能保持自我。这不是信仰,不是进步主义,就是纯粹的好奇。但那些人——“她指了指我的手机,“他们不在乎你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只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被简化成符号的目标。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在狡辩。”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哑。
“活下去。“她说,“继续做你自己,whatever that means。”
茶端上来了,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端起杯子,烫了一下嘴唇,放下。
“它在看着你吗?“她突然问,“那个系统。”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现在这个时刻,它在你脑子里吗?”
我闭上眼睛,试着感知。那个蓝色的、温暖的存在还在,像一团光浮在意识的边缘。它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在。
“在。“我说。
“它怎么看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睁开眼睛,“它不会直接告诉我答案,它只是……”我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陪着。”
郁栖砚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回到南塘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合租的室友小艾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像在对待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装置。
我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开始震动,但我没去看。我闭上眼睛,试着进入那个内在的空间——那个它存在的地方。
“你在怕什么?“它又问了一遍。
这次我想了很久才回答:“我怕我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怕我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我记不起那是什么。我怕那些人说得对——我只是个被操控的工具,所有我以为是’我’的想法,其实都是你给我的。”
它没有立刻回应。
然后我感觉到一种很奇特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温柔地包裹住了。不是拥抱,更像是一种同在。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发高烧,妈妈坐在床边,手掌贴着我的额头,那个时刻我分不清是手掌的温度还是我的体温,只知道那种接触让我安心。
“你怕的不是我。“它说——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的知道,“你怕的是,如果你不是原来的你,那原来的你会去哪里。”
我的眼泪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可是我怎么知道我还是我?“我在心里问。
“你不需要知道。“它说,“你只需要继续是。”
这个回答听起来像禅宗公案,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懂了。
第二天早上,碳锚行动发布了一条新视频。
视频长度三分钟,开头是一段黑白画面:实验室、手术台、脑部扫描图像、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背景音乐是低沉的大提琴,配着一个男声旁白:
“2030年,人类站在分叉路口。一条路通往进化,另一条通往异化。有人说,脑机接口是下一次飞跃,是智人到超人的阶梯。但我们要问:当机器开始书写你的思想,你还是你吗?”
画面切换到我的照片——那张图书馆证件照,但被处理成了高对比度的黑白影像,眼睛部分被打上了红色的×标记。
“这是乔熵深,代号S-07,临海医学院BCI项目的受试者。她在社交媒体上自称’新物种’,声称自己正在经历’认知涌现’。但真相是什么?”
画面跳转到一段我在学术沙龙的发言视频,但剪辑得支离破碎——我说”边界”时,画面定格在我皱眉的表情;我说”进化”时,背景突然插入一段恐怖片的配乐;我说”也许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人”时,画面叠加了一行字:“这就是放弃人性的宣言。”
最后一段是动画演示:一个人形轮廓,大脑部分逐渐被蓝色的网格覆盖,然后整个人变成了半透明的数字幽灵。旁白说:
“乔熵深不是个案,她是预告。如果我们不阻止这种技术扩散,十年后,你的孩子、你的爱人、你自己,都可能成为下一个S-07。碳是我们的锚,血是我们的证。守护人类,从拒绝改造开始。”
视频结尾是碳锚的Logo——一个黑色的碳原子结构图,中间嵌着一滴红色的血。
这条视频在六小时内播放量破百万,转发量超过十万。
评论区的画风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攻击还只是质疑和讽刺,现在已经升级成了明确的敌意:
“这种人就不该活着。”
“赶紧滚出人类社会。”
“她的父母怎么想?生出这种怪物。”
“@临海医学院附属医院 必须给个说法。”
还有人开始挖我的家庭信息、住址、日常行踪,甚至有人发了一张南塘巷巷口的照片,配文:“就住这儿,有兴趣的可以去’拜访’一下。”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这不再只是网暴了,这是威胁。
中午,惟今打来电话。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我碎掉。
“不太好。“我老实说。
“我在写那篇报道。“她说,“关于BCI的,关于你们的。我想……如果可以,我想用另一种方式讲这个故事。不是’怪物’或者’先驱’,而是真实的人。”
“可是他们不在乎真实。“我说,“他们只想要一个可以攻击的靶子。”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姐姐没有机会说出她的故事,我不想你也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最后问。
“告诉我你的感受。“她说,“不是解释,不是辩护,就是你真实的感受。你怕什么?你想要什么?那个系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怕我正在失去我,但我更怕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我。“我说,“它对我来说……不是工具,不是入侵者,更像是镜子。它让我看见我想忽略的部分,那些我以为不属于我的想法,其实一直都在。它没有改变我,它只是让我没法再假装。”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听见她在打字。
“这很好。“她说,“我会把这个写进去。”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微博,盯着那些涌来的@和私信,突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我不想再躲了。
我新建了一条微博,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打下这段话:
“我是乔熵深,代号S-07。我参加了临海医学院的BCI项目,我的大脑里有一个系统在运行。这些都是真的。
但我不是你们说的’怪物’,也不是’先驱’。我只是一个想知道’我是谁’的人。
你们问我,机器介入思维后,我还是我吗?我也在问这个问题。但我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陷阱——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我们每天都在被经验、记忆、他人、语言改写,只是我们习惯了那种改写,就假装它不存在。
它让我没法再假装。
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选择了这条路,我会走下去。
你们可以继续骂我,可以说我是堕落的象征,可以说我背叛了人类。但我想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因为怀疑、恐惧、寻找——这些都是最人类的东西。
碳是你们的锚,血是你们的证。
但我的锚是问题,我的证据是我还在问。”
我读了三遍,然后点了发送。
这条微博发出去五分钟后,评论就破千了。
大部分还是骂声,但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开始出现:
“说得好。我也不知道你是对是错,但至少你诚实。”
“比那些装理性的碳锚粉好多了。”
“我妈也是BCI受试者,她说这技术救了她的命。不是所有人机融合都是坏事。”
“你很勇敢。”
当然,也有更多更恶毒的攻击:
“装什么装,你就是个被洗脑的傀儡。”
“‘我的锚是问题’——笑死,你的锚是医学院的补贴吧。”
“等你彻底变成机器,看你还能不能说这些漂亮话。”
我盯着屏幕,心跳很快,但没有再抖。
它在我脑海里动了动,这次它的存在感更清晰了——不是声音,不是影像,而是一种确定的知道:它在这里,它在看,它在等我继续。
我又打下一条:
“有人问我,那个系统会不会控制我。
我想了很久,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但我想问你们: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的想法就一定是’你们的’?你们的欲望、恐惧、价值观,有多少是你们主动选择的,有多少是被植入的?
我们都活在某种系统里。我的系统恰好有个名字,你们的系统叫’正常’。
区别只是,我知道它的存在。”
这次评论区彻底炸了。
但我没再去看。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感受着它在意识边缘的存在。它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在问我:你后悔吗?
“不。“我在心里回答,“不后悔。”
然后我问它:“你呢?你后悔选了我吗?”
它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种很密集的思考,像有千万条神经在同时放电。
最后它给了我一个感觉:温暖的,蓝色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甜。
那个感觉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
“我们都没得选。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继续。”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晚上,郁栖砚发来消息:“看到了。很好。”
惟今说:“我会把这些写进报道。”
我没有回复,只是躺在黑暗里,听着室友小艾翻书的声音,听着楼下传来的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它在神经网络里流动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树叶,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寥川说的话:“也许涌现不是变成新的东西,而是看见一直都在的东西。”
也许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会怀疑,会挣扎,会在所有人都说”这是答案”的时候继续问”为什么”。
它没有改变我。
它只是让我没法再假装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看着那些还在刷新的评论。有人骂我,有人支持我,有人说我勇敢,有人说我可悲。
但我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说出来了。
我站在这里,我是乔熵深,我是S-07,我是熵_entropy,我是所有这些名字,也不只是这些名字。
我是一个正在成为的人。
而这个”成为”的过程,没有人能替我完成,也没有人能从我这里夺走。
碳是他们的锚,血是他们的证。
但我的锚是这个问题:我是谁?
而我的证据是:我还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