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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 · 体温

第15章:算力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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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是早上八点三十二分到的。

郁栖砚盯着标题看了几秒钟:“关于BCI项目算力资源配置调整的通知”。她点开,扫过第一段,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鉴于近期舆论压力及合规要求,经管理层讨论决定,即日起对BCI项目算力配额进行阶段性调整……”

她往下翻。具体数字在第二段:从每月800PFlops·小时降到400。削减一半。

办公室里只有咖啡机的嗡鸣声。栖砚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碳锚组织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三百万了。有人在深脉官方微博下面留言,质问”为什么要用纳税人的电费培养怪物”。公关部昨天发了澄清声明,措辞温和,但效果不佳。现在管理层开始切割。

这在她的预料之内。但预料之内不代表容易接受。

她重新打开项目进度表,把新的算力配额填进去,看着甘特图右侧的时间线一节一节往后推移。原本六月可以完成的第三阶段数据采集,现在要推到九月。原本八月可以进入的自适应优化测试,现在——

她删掉了那一行。

算力不够,就没有”现在”。


上午十点,她在会议室见到了深脉的技术副总裁,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寥川也在,坐在方副总裁身边,脸上的表情介于职业礼貌和想要逃离之间。

“郁博士。“方副总裁伸出手,“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栖砚跟他握了握手,在会议桌另一侧坐下:“我理解公司的考量。但我需要确认,这个调整是临时的,还是长期的。”

“阶段性的。“方副总裁说,语气像在宣读财报,“具体恢复时间取决于外部环境。”

外部环境。栖砚在心里翻译了一下:取决于碳锚组织什么时候闭嘴,取决于网暴什么时候平息,取决于舆论风向什么时候转。

“如果外部环境在三个月内没有改善呢?”她问。

方副总裁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寥川,然后重新看向她:“那我们会重新评估项目的战略价值。”

战略价值。又一个需要翻译的词。意思是:如果舆论压力持续,项目就会被砍。

栖砚把手放在会议桌上,手指交叉,保持平静:“我明白了。那么,如果我申请一条独立算力通道呢?”

方副总裁挑了挑眉毛:“独立通道?”

“是的。“栖砚说,“不占用深脉的公共资源池,单独划拨一组集群给BCI项目。这样即使公共配额收紧,项目也能维持基本运转。从公司角度看,也可以降低舆论风险——毕竟这不是’用纳税人的电费’,而是’科研专项支持’。”

方副总裁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郁博士,你知道独立通道意味着什么吗?”他的语气变得更谨慎了,“那需要单独的机柜、单独的供电线路、单独的运维团队。成本不低。”

“我知道。“栖砚说,“但从长期来看,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选择。BCI项目的技术积累对深脉有价值——你们的医疗智能体系统需要神经接口的数据支持。如果项目因为算力中断而停滞,这些数据就拿不到了。”

方副总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转向寥川:“陆工,从技术角度看,这个方案可行吗?”

寥川抬起头,喉结动了动。他看了栖砚一眼,然后说:“可行。但需要时间。独立通道的配置至少要两周,如果走紧急流程可以压缩到一周。”

“成本呢?”

“硬件成本不高,主要是运维。“寥川说,“如果挂在现有机房,不需要新建基础设施,大概……”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心算,“月均增加成本二十到三十万。”

方副总裁点点头,重新看向栖砚:“这个数字,你们项目组能承担吗?”

栖砚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变得很清晰。她知道答案。项目预算里没有这笔钱。医学院的拨款已经用完了,剩下的经费只够支撑到六月。

但她还是说:“我会想办法。”

方副总裁笑了笑,那种公司高管标准的、没有太多温度的笑:“郁博士,我很欣赏你的决心。但我必须坦白,这件事不只是钱的问题。”

栖砚等他继续说。

“你应该知道,碳锚组织最近在给我们施加压力。“方副总裁说,“他们在网上发起了一个联署活动,要求深脉停止为’人体改造项目’提供算力支持。虽然我们的法务部认为这不构成法律风险,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栖砚深呼吸了一下:“所以公司的立场是什么?”

“我们支持科学研究。“方副总裁说,语速没有变化,“但我们也需要考虑公众情绪。所以——”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在桌上摊开,做出一个坦诚的姿态。

“——所以我需要知道,这个项目对深脉的价值,是否值得我们承受这些压力。”

栖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知道这是谈判的关键时刻。她需要说服眼前这个人,BCI项目的价值不只是科研价值,而是商业价值,是可以转化为利润的那种价值。

“去年深脉发布的医疗智能体系统,诊断准确率是多少?”她问。

方副总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转:“大概……78%。”

“这个数字在业内处于什么水平?”

“前三。”

“但不是第一。“栖砚说,“因为你们缺少一个关键数据源:真实的神经反馈。现在的医疗智能体只能基于症状和病历做推断,但它不知道患者的大脑在想什么,不知道疼痛的真实强度,不知道焦虑和抑郁的生理指标。这些数据,BCI项目都有。”

方副总裁的表情变了变。

“如果深脉能获得这些数据,“栖砚继续说,“你们的医疗智能体可以做什么?它可以在患者说出’我很好’的时候,通过神经信号判断他其实在撒谎。它可以在抑郁症早期,在患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检测到异常模式。它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可能性在空气里悬浮。

“——它可以成为第一个真正理解人类的AI。”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方副总裁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起来在思考,或者在评估。

“这个数据共享,“他最后说,“需要什么条件?”

栖砚知道她已经打开了一道门。但她也知道,这道门后面不一定是她想要的东西。

“独立算力通道。“她说,“以及一个承诺:项目数据的所有权归医学院,深脉可以获得使用权,但不能单方面终止合作。”

方副总裁笑了:“你很会谈判,郁博士。”

“我只是在争取项目应得的资源。”

方副总裁看了寥川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栖砚:“这样吧。我需要和管理层商量一下。你给我两天时间,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栖砚点点头,站起来:“谢谢。”

她和寥川一起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方副总裁还坐在那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栖砚盯着显示楼层的数字,从12跳到11,从11跳到10。寥川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电梯停在7楼,门打开,但没有人进来。门又关上了。

“你刚才……”寥川开口,然后停住了。

栖砚转过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他说。

栖砚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问,你真的要把数据给深脉吗?他想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大堂,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很白。

栖砚走出去,然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还站在电梯里的寥川:“如果方副总裁拒绝呢?”

寥川愣了一下。

“如果他们拒绝,我就去找别的公司。“栖砚说,语气很平静,“谁能给算力我就给谁数据。”

寥川盯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

“当然。”

电梯门开始关闭,寥川伸手挡住了传感器:“栖砚——”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栖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她一时分辨不清的情绪。

“我想得很清楚。“她说,“这个项目如果停了,熵深怎么办?S-01到S-11,十一个受试者,他们怎么办?我不能让这个项目因为算力的事情停下来。”

“哪怕代价是把数据交出去?”

“哪怕。”

寥川松开手,电梯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上。最后一刻,栖砚听见他说:“你会后悔的。”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下午三点,栖砚回到实验室,看见惟今坐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正在翻一本实验记录。

“你怎么进来的?”栖砚问。

“门没锁。“惟今抬起头,把记录本放回桌上,“我在楼下等了你一个小时,保安说你出去了。”

栖砚走到桌边,把包放下:“有事?”

“嗯。“惟今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打开,递给她,“你看一下这个。”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的样稿,标题是《代理的体温:当AI学会”想活下去”》。栖砚快速扫了一遍,看到了寥川提供的那些日志截图,看到了”自发调度""长期收益优化""生存策略”这些词。

她抬起头:“你要发这个?”

“下周。“惟今说,“我已经给你们三个人都看过了。寥川说没问题,熵深说她不在乎,现在就差你了。”

栖砚把平板还给她:“你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会怎样吗?”

“我知道。“惟今说,“深脉的法务会给我发律师函,我的主编会被约谈,我可能会被要求删稿或者道歉。”

“那你还要发?”

“对。“惟今的语气很平静,“因为这是真的。”

栖砚坐在桌边,盯着惟今看了几秒钟。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记者的时候,她还在用”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医生”这种老套的框架写文章。现在她变了。变得更尖锐,也更危险。

“你姐姐的事,“栖砚突然说,“你还在怪自己吗?”

惟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也许吧。但这次我想做得更准确一点。不是为了制造恐慌,也不是为了粉饰太平,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只是想记录下来。这些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人应该记录下来。”

栖砚点点头。她理解这种心情。她也在记录,只是记录的方式不同。

“文章里提到BCI项目了吗?”她问。

“没有。“惟今说,“我知道你们现在压力已经够大了。这篇主要讲多智能体系统。”

“那就好。”

惟今收起平板,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深脉的法务昨天联系我了,说我侵犯了商业秘密,要求我删除所有相关内容并公开道歉。”

栖砚皱眉:“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咨询律师。“惟今说,“然后我就挂了电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栖砚一眼:“小心点。他们已经开始反击了。”

栖砚看着她离开,然后重新坐回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还没回复的邮件。

“关于BCI项目算力资源配置调整的通知”。

她点了回复,打下一行字:“收到。我会准备独立通道的申请方案。”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晚上十一点,栖砚还在实验室。

她在整理熵深最近三个月的神经数据,准备做成一份报告,用来说服方副总裁。屏幕上是一张又一张的脑电图,波形像山脉,像海浪,像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语言。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到是寥川发的消息:“方副总裁被他上司叫去谈话了。内容我不知道,但应该和你的申请有关。”

栖砚回:“谢谢。”

寥川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重新盯着屏幕。那些波形在她眼前跳动,每一个峰值都代表一次神经元放电,每一次放电都是一个想法、一个感受、一个”我”的碎片。

她想起下午电梯里寥川说的话:“你会后悔的。”

也许会。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上午,栖砚收到了方副总裁的回复。

邮件很简短:“郁博士,关于独立算力通道的申请,管理层原则上同意了。具体细节我们下周再谈。另外,有一个附加条件:项目数据需要在脱敏处理后,向深脉开放。这是必要条件,不能商量。”

栖砚读完邮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则上同意了。

她应该感到高兴。但她只觉得累。

她打开手机,给熵深发了条消息:“算力的事解决了。项目可以继续。”

熵深很快回复:“代价呢?”

栖砚盯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她打下一行字:“可控的代价。”

然后删掉了。

重新打:“一些数据共享。”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有。”

熵深没有再问。

栖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外的天空。天色是那种深灰色,像要下雨,但雨一直没下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本科上伦理课的时候,教授说过一句话:“科学家最大的悲剧不是失败,而是成功了,但用的是错误的方式。”

当时她不太理解。

现在她懂了。


深夜一点四十七分,栖砚被手机震动吵醒。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抓过手机,看到是寥川发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我帮你申请到了。但这是最后一次。”

栖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下回复:“谢谢。”

她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又打了一句:“对不起。”

发送。

寥川没有回复。

栖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听着楼下传来的车声,听着空调的嗡鸣,听着自己的呼吸。

她知道寥川做了什么。他一定是去找了他的上司,一定是承诺了什么,或者承受了什么压力。他一定是用了他不该用的筹码,换来了这个”原则上同意”。

而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她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栖砚低下头,手掌按在额头上。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寥川还在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做一个很重要的数据分析。寥川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给她送来一杯热奶茶和一个面包。

他把东西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追出去,问他为什么来。

他说:“因为你一个人在那里。”

栖砚抬起头,盯着窗外的夜色。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个人。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记得她一个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