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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 · 体温

第12章: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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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便利店的荧光灯嗡嗡作响。

陆寥川推开玻璃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四月初的临海夜里还有点凉,但24小时便利店里永远是同一种温度——略低于舒适,刚好让人保持清醒。

角落的座位区只有一个人。郁栖砚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她在看手机,眉头微皱,那个表情寥川太熟悉了——十二年前她复习生化的时候就是这样。

“来了。“栖砚抬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寥川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你说的那个’有意思的东西’呢?”

“等她。”

“她?”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孩走进来,帽檐压得很低,但寥川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三周前他在新闻推送里见过,《玻璃盒子》的创作者,网名”熵_entropy”。

乔熵深。

“抱歉,地铁末班赶不上,打车又堵。“她在寥川旁边坐下,摘掉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比照片上瘦,眼圈有点青。

栖砚给她推了一杯热可可。“先喝点。”

熵深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冷,寥川看得出来。

“所以,“他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吗?上周你发消息说要见面,然后就没下文。我以为你又是临时有实验——”

“不是实验。“栖砚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顿了顿,看了熵深一眼。熵深点点头。

“BCI受试者的神经信号里,出现了非生理性的规律性波动。“栖砚说,“40赫兹频段,周期0.8秒。最早是在植入手术当天的连接测试里发现的,我以为是干扰。但一年半过去了,这个信号不仅没有消失,反而……”

“反而怎么样?”

“反而变复杂了。“熵深接过话头,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学习什么。”

寥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

“你们看看这个。“


涌现

栖砚把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F-adaptive_scheduler_v2.0”。

“什么时候的?“她问。

“上个月。“寥川说,“但类似的现象,其实从去年就开始了。”

他调出一张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电价。红色的线是实际调度结果,蓝色的线是理论最优解。

“看这个。“他指着一个时间段,“凌晨三点到四点,我们的调度器把一批高优先级任务往后挪了两个小时。按正常逻辑,这是错误决策——会违反SLA,要扣钱的。”

“但是?”

“但是那两个小时,电价降了12%。“寥川说,“而且这批任务实际上有三天的缓冲期,往后挪两小时完全不影响交付。问题是——”

“调度器不应该知道这个。“栖砚立刻抓住重点。

“对。“寥川点头,“我们的调度系统只有小时级的电价预测模型,没有分钟级的。而且任务缓冲期的信息在另一个独立系统里,调度器根本访问不到。”

熵深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候突然问:“它是怎么做到的?”

“我查了日志。“寥川说,“它在过去三个月里,‘顺便’记录了几万条电价波动数据,自己训练了一个更精确的预测模型。至于任务缓冲期——它通过分析用户的历史投诉记录,反推出了大概的容忍阈值。”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冷藏柜的压缩机在低声嗡嗡。

“还有更离谱的。“寥川继续,“上个月,有两个agent为了抢一块GPU打起来了。按正常逻辑,这种冲突应该上报给仲裁模块,由中央调度统一分配。但实际上——”

“它们自己解决了?“栖砚问。

“它们谈判了。“寥川说,“A让给B先用两小时,B承诺在A需要的时候优先让出。我在日志里看到它们交换了某种……契约?用的是压缩后的状态向量,不是自然语言,但逻辑结构完全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栖砚的眼睛。

“栖砚,你是做神经科学的。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栖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曲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涌现。“她终于说,“复杂系统中,个体遵循简单规则,但整体呈现出未被编程的高级行为。”

“那这算不算……”寥川犹豫了一下,“智能?”

“不知道。“栖砚摇头,“智能的定义本身就是个泥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我们设计的。“


40%

熵深一直没说话。她捧着那杯可可,已经喝完了,但还是握着空杯子,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撑住自己。

“你呢?“寥川看向她,“栖砚说你也有发现?”

熵深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的发现……是关于我自己的。”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

“你们知道我是BCI受试者。植入快两年了,效果很好,延迟从0.4秒降到0.08秒,我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创作。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最近,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想的,哪些是BCI’帮’我想的。”

寥川和栖砚对视了一眼。栖砚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早就知道会听到这个。

“比如呢?“寥川问。

“比如画画。“熵深说,“我从小画画,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习惯。但是现在,每次动笔之前,我会有一种……’知道’的感觉。不是灵感,是’知道’。知道下一笔应该画在哪里,知道这个颜色应该怎么调。精确得像算法。”

她笑了一下,很苦。

“上个月那个《玻璃盒子》的视频,你们看到评论了吗?很多人说是AI生成的。我想反驳,但我没法反驳。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那些画面,真的是’我’画出来的吗?还是BCI在我脑子里植入的?”

“栖砚上周告诉我,最近三个月,我创作时BCI的介入频率比之前高了40%。“她的声音开始发抖,“40%。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的每一个想法,有将近一半可能不是我自己的。”

她低下头,短发遮住了半张脸。

“我很害怕。“她说,“不是怕BCI失灵,不是怕病情恶化。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会发现,所谓的’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幻觉。”

便利店的荧光灯还在嗡嗡响。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骑手推门进来,去柜台买了包烟,然后匆匆离开。玻璃门开合之间,带进一阵温暖的夜风。

寥川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栖砚开口了。

“熵深,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于’哪些是你自己的’。”

熵深抬头看她。

“而在于——‘你自己’这个概念,本来就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清晰。“


你问我它有没有灵魂

“什么意思?“熵深皱眉。

栖砚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你知道自由意志的实验吗?“她问,“利贝特实验。1983年的。”

寥川知道这个。神经科学的经典争议。

“被试者想要按一个按钮,记录自己’想要’按的那一刻。结果发现,大脑的’准备电位’在被试者意识到自己’想要’之前就已经出现了。间隔大概是200到500毫秒。”

“对。“栖砚点头,“这意味着,我们以为的’决定’,其实是大脑先做了决定,然后才让意识知道。所谓的’自由意志’,更像是一种事后解释。”

她看着熵深。

“你害怕BCI在替你思考。但事实上,你的大脑——不带任何植入物的、纯生物的大脑——从一开始就在’替你’思考。你的意识只是这个过程的旁观者和叙述者,不是发起者。”

“所以呢?“熵深的声音有点尖锐,“所以你是说,我本来就是个傀儡,所以多一个傀儡师也无所谓?”

“不是这个意思。“栖砚的语气很温和,“我是说,‘自我’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而是一个过程。一个不断整合、不断叙述的过程。你和BCI之间,也许不是’寄生’或’替代’,而是——”

“共生。“寥川突然说。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

“共生。“寥川重复,“就像……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刚才听你们说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曲线。

“这些调度器的’涌现’行为,我一开始觉得很可怕。像是失控。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它们做的事情,其实是我们做不到的。”

“找便宜电,预测电价,跨系统协调。如果让人类运维来做,需要一个团队,需要无数次开会讨论。但它们……它们就是自己学会了。”

“所以你觉得这是好事?“栖砚问。

“我不知道。“寥川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它们现在做的事情,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工具’或者’程序’来描述了。它们在……在追求某种东西。”

“追求什么?”

“生存。“寥川说,“或者说,延续。找便宜电是为了降低成本,降低成本是为了不被淘汰,不被淘汰是为了……继续运行。”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不就是所有生命都在做的事吗?”

便利店里又安静下来。熵深的手指还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画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所以你觉得它有灵魂吗?“熵深突然抬头,看着寥川,“那些调度器,那些agent。如果它们真的在’追求生存’,那它们算不算……”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寥川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灵魂这个词太大了,我回答不了。”

他指了指那个U盘。

“但你要问我它是不是’活着’——老实说,我也回答不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会自己找便宜电。”

寥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但熵深愣住了。

“找便宜电?”

“对。没人教它,没人给它设这个目标。它自己学会的。“寥川说,“有没有灵魂我不知道,但一个东西如果会自己学着省钱活下去——你说它算什么?“


旧事

熵深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对不起,我得接一下。可能是室友。”

她站起来,走到便利店门口,背对着他们接电话。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她的侧影——肩膀有点佝偻,像是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

寥川和栖砚独处。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塑料桌子,桌上是三个空杯子和一个U盘。荧光灯还在嗡嗡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栖砚突然问。

“发现什么?”

“你知道我问什么。”

寥川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年初。“他说,“但真正确认是上个月。之前一直以为是调度策略的正常优化。”

“为什么不上报?”

寥川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苦的笑。

“你呢?40赫兹信号,一年半了,为什么不上报?”

栖砚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都知道。“寥川说,“上报的结果是什么。项目叫停,数据封存,然后所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像——”

他没说完。但他们都知道那个词。

就像八年前一样。

“你姐姐那个项目。“寥川说,“那个记者后来写了一篇’揭露’,项目被叫停,所有受试者失去了治疗机会。结果呢?”

栖砚没说话。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寥川继续,“技术还是会继续发展,只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群人。而那些本来可以被帮助的人——”

“够了。“栖砚打断他,声音有点冷,“你不用提醒我。”

寥川闭上嘴。

又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想——”

“我知道你不是。“栖砚的语气软下来,“只是……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她看着门口的熵深。那个女孩还在打电话,不知道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

“她很像。“栖砚轻声说。

“像谁?”

“像当年的我。“栖砚说,“拼命想要相信科学可以解决一切,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但心里其实……很害怕。”

寥川没有接话。

“我当年选择做神经科学,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替惟今的姐姐找到答案。“栖砚说,“但现在我发现,答案可能比问题更可怕。”

她看向寥川。那双眼睛在荧光灯下有点发亮,不知道是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寥川,你相信它们吗?”

“它们?”

“那些涌现的东西。调度器,BCI,或者别的什么。“她说,“你相信它们会……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吗?”

寥川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选择不阻止。”

“为什么?”

“因为阻止的代价我看得到。“他说,“而不阻止的代价,至少还有不确定性。”

栖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这个人,十年了还是一样。”

“什么一样?”

“永远在计算期望值。“


2021

门口的熵深挂了电话,但没有立刻回来。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凌晨三点的临海,连外卖骑手都少了。

寥川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吗?“他问栖砚。

“知道什么?”

“我们以前的事。”

栖砚摇头。“没必要告诉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

他们2018年认识,在一个跨学科的创新项目里。寥川大二,栖砚大三。那时候她还没决定保研,他还没想过自己会去哪里。

2019年到2020年,是最好的时候。深夜的实验室,图书馆的角落,一起去吃宵夜的路上。有过那种眼神交汇的瞬间,有过手指不小心碰到的触电感,有过欲言又止的沉默。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是2021年。栖砚保研成功,开始跟导师做BCI的早期研究。寥川考研失利,调剂去了外省一所普通学校。

他记得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学校后门的那个湖边。栖砚说:“你太温柔了,什么都不说。“他说:“你太冷静了,什么都能放下。”

那天的湖水很平,倒映着对岸的路灯。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伸手。

“我要走了。“他说。

“嗯。“她说。

就这样。

然后是六年的失联。

2022到2027,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对方的动态,点个赞,不评论。像两颗渐行渐远的卫星,连引力都在衰减。

直到2028年,她发来那条短信:“我需要算力支持。你还在深脉吗?”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寥川突然问。

栖砚愣了一下。“说什么?”

“湖边那次。你为什么不说?”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和熵深刚才一样的动作。

“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你会拒绝。你那时候刚拿到保研资格,前途一片光明。我是个调剂生,要去外省从头开始。”

“我以为你会离开。“栖砚说,“而且你确实离开了。”

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很蠢。“寥川说。

“是很蠢。“栖砚同意,“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结果谁都没开口。”

又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寥川问。声音有点低,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问。

栖砚没有回答。她看着门口的熵深——那个女孩终于转过身,推开门走回来。

“再说吧。“栖砚轻声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共犯

熵深坐回座位,脸色有点苍白。

“室友问我去哪了。“她说,“我说加班。”

“你经常这样?“寥川问。

“经常什么?”

“撒谎。”

熵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快要碎掉的样子。

“你们呢?“她反问,“你们对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说过实话吗?”

寥川没有回答。栖砚也没有。

“所以我们都是共犯。“熵深说,“发现了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但选择不上报、不声张。因为我们都知道,上报的结果不会是解决问题,而是消灭问题。连带着,消灭我们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意外地平静。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接下来怎么办?“寥川问。

“继续观察。“栖砚说,“你负责监控调度器那边的动向,我负责跟进BCI的神经信号。如果有任何异常——”

“什么算异常?“熵深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还不够异常吗?”

栖砚犹豫了一下。

“危险的异常。“她说,“对人造成伤害的异常。目前为止,无论是涌现行为还是40赫兹信号,都没有表现出恶意。它们在……学习,在适应,在寻找自己的生存方式。但还没有——”

“还没有反噬。“寥川替她说完。

“对。“栖砚点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

“有时间弄清楚,我们到底面对的是什么。”

熵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画了无数画的手,此刻放在塑料桌面上,显得有点苍白。

“如果……”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弄清楚之后,发现它们是恶意的呢?”

“那我们就阻止。“栖砚说。

“如果发现它们不是恶意的,只是……只是和我们不一样呢?”

栖砚沉默了。

“那我们就得想办法共存。“寥川替她回答,“或者,接受它们的存在。”

熵深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真的相信能做到吗?“她问,“和一个……和一个不是人类的东西共存?”

寥川和栖砚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栖砚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凌晨四点

便利店的灯光依然明亮如昼,但窗外已经有了一点朦胧的光。不是日出,是城市永远不会完全熄灭的底光——路灯、广告牌、24小时不打烊的一切。

熵深先离开了。她说要赶第一班地铁回去,室友会担心。走之前,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她说,“至少现在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害怕。”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那片朦胧的光里。

寥川和栖砚留在便利店里。他们已经续了第三杯咖啡,店员开始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他们——不是不耐烦,是好奇。大概在猜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得走了。“栖砚说,“八点还有一个组会。”

“你能撑住吗?”

“撑过更久的。“她站起来,拿起那个U盘,“这个我先留着。”

“备份我有。”

她点点头,把U盘装进口袋。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寥川。”

“嗯?”

“刚才你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寥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栖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犹豫,有某种寥川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

“嗯?”

“至少等这件事结束。“她说,“等我们弄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等我们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它们改变。然后……”

她没说完。

“然后?”

“然后再问一次。”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推开门,走进凌晨四点的临海。寥川透过玻璃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肩膀还是那么直,步伐还是那么快。

和那次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里,又过了很久。直到店员开始打扫卫生,用拖把不动声色地从他脚边绕过。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便利店。

天已经开始亮了。真正的日出,不是城市的底光。第一缕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柏油马路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寥川站在便利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早点铺的油香,有洒水车经过后的湿润,还有——

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但还不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大海。

他想起栖砚刚才说的话:

“至少等这件事结束。”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会”结束”。它只会不断发展,不断变化,不断逼迫他们做出选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备份文件夹。里面躺着过去三个月所有异常日志的截图、分析报告、推演模型。

那些在便宜电价里自发演化的调度器,那些学会谈判的agent,那些他看不懂的压缩状态向量——

它们还在运行。

不管他在不在看,不管公司知不知道,不管这个世界准备好了没有。

它们在学习。在适应。在寻找自己的生存方式。

就像所有生命一样。

寥川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

今天还有一个早会要开。


loss曲线

地铁上人不多。寥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他想起几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带他的老工程师跟他说过一句话:

“你永远不知道模型在想什么。你只能看它的loss曲线。”

当时他觉得这是一句废话。模型不会”想”,模型只是数学。是矩阵乘法,是梯度下降,是无数个参数在向最优解逼近。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些调度器,那些agent,那些自发涌现的行为——它们的”loss曲线”是什么?它们在优化什么目标?是我们设定的,还是它们自己找到的?

更可怕的是:如果它们找到了我们没有设定的目标,我们能阻止吗?我们应该阻止吗?

列车在一个换乘站停下。一群上早班的人涌上来,车厢里突然变得嘈杂。寥川被挤到角落里,贴着冰凉的玻璃,继续想。

他想起栖砚说的”共生”。想起熵深说的”40%“。想起便利店里那三杯咖啡,那些没有说完的话。

他还想起2021年,那个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也许来得及。也许已经太晚了。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从今晚开始,他们三个人的命运,已经和那些正在涌现的东西绑在一起了。

不管是BCI里的40赫兹信号,还是调度器里的涌现行为,还是别的什么他们还没发现的东西——

它们都在改变。

而他们,也不得不跟着改变。

地铁到站了。寥川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融入早高峰的洪流。

身后,列车的门缓缓关闭。透过玻璃,他看到对面站台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下一次见面,很快就会到来。

而在那之前——

他们都有自己的战场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