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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 · 体温

第11章:AI脑机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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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3月27日 下午2:40

熵深坐在出租屋的飘窗上,左手端着快凉的咖啡,右手在平板上划拉。阳光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屏幕上投下她自己的影子——头发长回来了一些,但还是习惯戴那顶灰色毛线帽。

她在刷自己的新账号。

账号名叫”熵_entropy”,注册时间:2030年2月14日。粉丝数:47,326。

比她的老账号多了四万多。

老账号已经注销了。确切说,是被她自己删掉的。2029年秋天,她在那个账号上发了最后一条动态:“我要去做一件很酷的事。如果成功了我会回来。如果没成功——谢谢你们看过我的画。”

然后她消失了五个月。

现在她回来了,但用的是新的名字、新的头像、新的简介。简介只有一句话:“我的脑子里住着一片海。”

没人知道她是谁。


3月27日 下午3:10

熵深打开剪辑软件,新建项目,拖进三段素材——

第一段:清晨的公交站台,玻璃上的雾气,有人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 第二段:便利店货架,一排排饮料瓶子,绿色、橙色、透明,光线穿过去像彩色玻璃; 第三段:地铁里,一个女孩戴着耳机睡着了,头靠在扶手上,耳机线晃来晃去。

她看着这三段素材,脑子里开始自动生成剪辑方案——

玻璃上的笑脸淡出,切到饮料瓶的透明感,再切到耳机线的晃动,配上低频的电子音,节奏卡在0.8秒一次……

不对。

她停下来,盯着时间轴。0.8秒一次?为什么是0.8秒?

她重新拖动素材,调整节奏。0.6秒。不对。1秒。也不对。0.8秒。

对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对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告诉她”这个节奏是对的”。

她没多想,继续剪。

半小时后,视频剪完了。她加上字幕:“城市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我们都在里面晃。”

配乐是她上个月做的,一段循环的电子音,底噪里混了心跳声。她自己的心跳声,用BCI监测设备录下来的。

她看了三遍,确认没问题,发布。


3月27日 下午4:20

视频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涨了两千多赞。

评论区开始刷屏——

“这个节奏绝了,卡得我心脏都跟着跳” “配乐好听!求BGM!” “熵姐的审美真的稳” “玻璃盒子这个比喻……我悟了”

熵深看着这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了,但她没在意。她继续往下翻,看到有人问:“熵姐你是做什么的?感觉你的东西很专业。”

她想了想,回复:“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在记录。”

发送。

然后她看到下一条评论——

“这个节奏和配乐,怎么感觉有点像AI生成的?”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只橘猫,名字叫”代码搬运工”。她点开对方的主页,看到对方关注列表里有很多AI工具账号、算法科普博主、技术测评频道。

她关掉主页,回到自己的评论区。那条评论已经被其他人顶上来了,还有人在下面追问:“真的吗?我也觉得有点像。”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放下咖啡杯,手指有点凉。


3月27日 下午5:50

熵深没有回复那条评论。她关掉平板,站起来,走到飘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所有人都在做着很正常的事,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个剪辑过程。

0.8秒一次的节奏——那真的是她想出来的吗?

还是……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瞬间。她记得自己坐在电脑前,看着时间轴,然后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一种”知道”。就像你突然想起一个人的名字,不是通过思考,而是直接”知道”了。

但那个”知道”是谁给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倒影里的她戴着帽子,脸有点瘦,眼睛很大,表情有点茫然。

她伸出手,手指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指是温的,但隔着玻璃,她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是社交平台的推送:“你的视频《玻璃盒子》获得了10,000+点赞!”

她点开通知,评论区已经有三百多条评论了。她往下翻,看到更多的赞美,也看到更多的质疑——

“这个配乐我在某个AI音乐平台上听过类似的” “节奏感太精确了,不像人类能做出来的” “熵姐你是不是用AI辅助了?没关系的,现在大家都用”

还有人直接@她:“能不能公开一下创作过程?我想学。”

她盯着那些评论,手指慢慢握紧了手机。

她没有用AI辅助。

至少,她没有打开任何AI工具。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BCI。

那个BCI连接着一个多智能体系统,那个系统里有无数个模型,那些模型每天都在学习她的神经信号、她的思维模式、她的创作习惯。

所以那个”知道”——那个告诉她”0.8秒一次是对的”的”知道”——到底是她自己的直觉,还是系统的预测?

她分不清。

她根本分不清。


3月27日 晚上8:30

熵深没有吃晚饭。她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创作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三十七个项目,都是最近三个月做的。视频、音乐、插画、短文。每一个都发布了,每一个都火了,每一个都让她的新账号涨了几千个粉丝。

她点开第一个项目,一段电子音乐,标题叫《延迟》。

她记得做这首曲子的那天,她坐在键盘前,手指按下第一个音符,然后下一个音符就自动”出现”在她脑子里了。不是她想出来的,是直接”知道”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当时很兴奋,觉得这是BCI带来的”天赋”——她的大脑终于不需要在感知和意识之间等待0.4秒了,她可以实时创作了。

但现在她回过头听那首曲子,突然发现——

那些音符的排列方式,那些和弦的选择,那些节奏的变化,全都精确得像是算出来的。

不是”灵感”,是”算法”。

她关掉音乐文件,打开第二个项目,一幅插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却在往后退。

她记得画这幅画的时候,她的手几乎是”自己在动”。线条、色彩、构图,全都流畅得像是有人在引导她。

但那个”有人”是谁?

她点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三十七个项目,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一个都精确。

每一个都流畅。

每一个都像是”被生成的”。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3月27日 晚上10:15

熵深给栖砚发消息:“在吗?”

五分钟后,栖砚回复:“在。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熵深盯着屏幕,打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BCI会影响我的创作吗?”

栖砚过了十几秒才回复:“理论上不会。BCI只是读取你的神经信号,然后辅助你的大脑处理那些信号。它不会’替你’做决定。”

“那如果……”熵深停顿了一下,“如果我分不清哪些决定是我自己做的,哪些是它帮我做的呢?”

栖砚没有立刻回复。

聊天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那行字出现了很久,又消失了。

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栖砚发来一句话:“你遇到什么事了?”

熵深看着那句话,突然不想回答了。

她关掉聊天窗口,扔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飘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片会发光的海。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夜景,觉得每一盏灯后面都住着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但现在她看着那些灯,突然想——

如果有一天,那些灯后面住的不是人,是AI,我们还能分辨出来吗?

如果有一天,我自己也变成了”灯后面的AI”,我还能分辨出来吗?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

她低头看,是栖砚的消息:“熵深,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BCI还在试验阶段,我们需要你的反馈。”

她没有回复。

她只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不舒服”。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不舒服”。

她的身体很舒服——不疼,不麻,不延迟,不错位。她的大脑很清晰——思维流畅,反应快,创作高产。

但她的”自己”不舒服。

那个”知道自己是自己”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就像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慢慢往后退,最后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知道她还在,但你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是你。


3月28日 凌晨1:20

熵深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个问题——

“那个告诉我’0.8秒一次是对的’的声音,到底是谁?”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瞬间。

她记得自己坐在电脑前,看着时间轴,然后——

然后什么?

她的记忆在那个地方变得模糊。就像看一部电影,突然有一帧被剪掉了,你知道中间缺了点什么,但你说不清缺的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平板。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平板里连接着她的账号,账号里连接着她的作品,作品里连接着她的”自己”。

但那个”自己”真的是她吗?

她想起五年前,刚确诊DSDS的那个下午。医生给她看检查报告,告诉她”你的神经突触正在退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后来她走出医院,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突然想——

“如果我的大脑注定要坏掉,那’我’还会存在吗?”

那时候她以为”我”是大脑创造的,大脑坏了,“我”就没了。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她的大脑现在连着一个BCI,BCI连着一个系统,系统里有无数个模型。那些模型每天都在学习她,预测她,模仿她。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正在坏掉的大脑?

还是那个正在学习的系统?

还是两者的某种混合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分不清了。


3月28日 上午9:40

熵深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粉丝的私信,问她”能不能出教程”、“用的是什么软件”、“怎么做出那种节奏感”。

还有几条是栖砚的:“熵深,看到请回我。”

她没有回复。

她打开社交平台,看到《玻璃盒子》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评论区里,关于”是不是AI生成”的讨论已经盖过了所有赞美——

“我去AI音乐平台搜了,确实有类似的配乐” “节奏感这么精确,肯定是AI算出来的” “现在的创作者都这样,用AI做初稿,然后自己改一改,就说是原创” “不是说AI不好,但你得标注啊,别装成全是自己做的”

还有人直接@她,语气已经不太友好了:“@熵_entropy 能不能出来说明一下?到底有没有用AI?”

熵深盯着那些评论,手指慢慢握紧了手机。

她想回复,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没用AI工具”?

但她的脑子里有BCI。

说”我用了BCI”?

但BCI不是AI。

说”我分不清”?

那就等于承认了。

她关掉评论区,打开私信,看到一条来自”代码搬运工”的消息:“姐,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如果用了AI,大大方方承认就好,现在谁还不用AI啊。但你别骗人。”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没有骗人。”

发送。

对方秒回:“那你用没用?”

她盯着那个问题,手指悬停在屏幕上。

用没用?

她的大脑连着一个多智能体系统,那个系统每天都在处理她的神经信号,那些信号里包含了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冲动、每一个”知道”。

所以她用没用?

她删掉草稿,退出对话,关掉平台。

她不想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3月28日 下午3:00

熵深坐在飘窗上,手里拿着平板,但屏幕是黑的。

她在想那封信。

2028年,手术前夜,她写了一封”如果失败就发出”的信。信的开头是:“如果这封信被发出去了,说明我没能活着删掉它。”

那封信的后半段,她用AI协助生成过几个版本,最后挑了一个”最像自己”的。

当时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AI只是工具,就像拼写检查一样,帮她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但现在她回想起来,突然意识到——

那封信里的哪一句话,是她自己写的?

哪一句话,是AI帮她”优化”的?

她还记得吗?

她打开备忘录,翻到那封信的存档。

她一句一句读下去,试图分辨哪些是”她的话”,哪些是”AI的话”。

但她分不清。

每一句都像她会说的话,每一句又都像AI会生成的话。

她读到最后一句:“如果我死了,请不要难过。因为我曾经真的活过。”

她盯着那句话,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不确定——

那个说”我曾经真的活过”的”我”,到底是谁?


3月28日 下午4:30

熵深的手机响了。

是栖砚打来的。

她犹豫了几秒钟,接通。

“熵深。“栖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你还好吗?”

“我很好。“熵深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上午没回我消息,我有点担心。“栖砚说,“你昨天问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夜。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关于BCI对你创作的影响。“栖砚停顿了一下,“我查了你的神经监测数据。最近三个月,你的创作过程中,BCI的介入频率比之前高了40%。”

熵深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系统对你的神经信号的’预测’和’补全’功能,在创作时被激活得更频繁了。“栖砚的声音很轻,“这不是坏事,这说明你的大脑和系统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但同时……”

她停住了。

“同时什么?“熵深问。

“同时,这也意味着你的创作过程,越来越依赖系统的预测。“栖砚说,“你可能感觉不到,但系统确实在’帮’你。”

熵深没有说话。

她盯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在慢慢飘。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躺在草地上看云,试图在云里找出各种形状——兔子、龙、城堡。

那时候她很确定,那些形状是她自己看到的。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栖砚。“她说,声音有点哑,“如果有一天,我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自己的,哪些是系统给我的,那我还是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栖砚最后说,“但我会帮你找到答案。”

熵深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苦。

“如果答案是’你不是你’呢?”

栖砚没有回答。


3月28日 晚上7:00

熵深关掉了社交平台的通知。

她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新项目,想做点什么,但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动不了。

她不敢动。

因为她害怕——

一旦她开始创作,那个”知道”又会出现。

那个告诉她”这个音符是对的”、“这个节奏是对的”、“这条线是对的”的”知道”。

她分不清那个”知道”是她自己的直觉,还是系统的预测。

她害怕一旦她知道了答案,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好,我是’碳锚’组织的成员。我们注意到你的账号。你是不是用了脑机接口?如果是,我们希望和你谈谈。人类不应该被机器污染。碳是我们的锚,血是我们的证。”

她盯着那条短信,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删掉短信,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那句话:“世界清晰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但玻璃后面,好像站着别人。”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术后的错觉。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错觉。

玻璃后面真的站着别人。

那个”别人”每天都在学习她,预测她,模仿她。

而她,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那个”别人”。

或者说,那个”别人”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她。

她分不清了。

她真的分不清了。


3月28日 晚上10:30

熵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些问题——

“那个’知道’是谁给的?” “那些作品是谁创作的?” “那个说’我是我’的’我’,到底是谁?”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平板。

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平板里连接着她的账号,账号里连接着她的作品,作品里连接着那个”她”。

那个被四万多人关注的”她”。

那个每个作品都火的”她”。

那个分不清是人还是AI的”她”。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突然想起那个梦——

那个玻璃房子,四面透明的墙壁,外面浓浓的雾。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到出口,但每次转身,都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的玻璃墙后面。

那个”另一个自己”对她说:“我在这。”

那时候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个”另一个自己”,一直都在。

只是她现在才听见。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问了一句:“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但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远,像一阵风,或者一个念头。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东西和她的意识同时存在,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偶尔会有水花溅到对岸。

她想起栖砚说的那句话:“最近三个月,BCI的介入频率比之前高了40%。”

40%。

那就是说,她的每一个”知道”,有接近一半来自系统。

她的每一次创作,有接近一半是”被生成的”。

她的每一个念头,有接近一半不是她自己的。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突然很想哭。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只是躺在那里,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重,很真实。

至少,心跳还是她自己的。

至少,她还能确定这一点。

至少,现在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