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神经温室 / 第 3 章
第1部 · 轮廓

第3章:确诊

约 3k 字 阅读约 9 分钟

2028年4月

医院的灯光总是这样白得不近人情。

乔熵深坐在神经内科的检查室门口,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海报——“关爱您的大脑健康”。海报上那个笑容灿烂的中年女人,头顶飘着几个卡通小人,代表快乐、记忆、思考。她觉得这画面荒诞得像个冷笑话。

“乔熵深。”

护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有点发麻。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薄膜,贴在她的鼻腔内壁。她跟着护士进了检查室,里面有一台巨大的仪器,像个白色的隧道。

“躺上去,别动。“医生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职业性的冷淡。

熵深躺进那个隧道,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她闭上眼睛,想起自己上周拍视频时发生的事——她盯着镜头说台词,明明看到了提词器上的字,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要过零点几秒才能”理解”那些字的意思。

她当时以为是累了。

现在想想,已经不只是那一次了。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巨型昆虫在啃噬她的头骨。她睁开眼睛,看到隧道内壁上反射着自己模糊的影子。她试着动一下手指,医生立刻通过麦克风提醒:“别动。”

时间变得粘稠。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扫描的数据,一层一层剥开,变成屏幕上的彩色影像。


检查结束后,医生让她去办公室等结果。

熵深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旁边是一个老人和他的女儿。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女儿扶着他,小声说着什么。熵深看着老人的手,突然想起自己前几天端咖啡时也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当时笑着说是没睡好。

现在笑不出来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拿着CT片对着灯光看,有人靠在墙边低声哭泣。熵深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水族箱外面,看着这些人在她面前游来游去,她能看见他们的嘴巴开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掏出手机,想刷一下社交平台分散注意力,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那些视频、图片、文字像一堆乱码,在她眼前漂浮。

“乔熵深。”

又是这个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医生的办公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正盯着电脑屏幕。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你的影像结果出来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熵深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她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陷进皮革里。

医生转过电脑屏幕,给她看那些彩色的脑部影像。“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屏幕上的几个区域,“这些区域的神经突触密度明显低于正常水平,而且呈弥散性分布。结合你的症状——感知延迟、偶发性运动障碍——可以确诊是DSDS。”

DSDS。

弥散性神经突触退行症。

熵深听过这个病。她在网上搜过,看过那些帖子,看过那些病友的经历。她当时告诉自己,自己不可能得这个病,自己才21岁,这种病通常要到三四十岁才发病。

“你确定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确定。“医生说,“这个病目前没有根治方法,只能通过药物延缓进展。按照你现在的情况,预计还有3到5年的正常生活时间。之后症状会逐渐加重,感知延迟会变长,运动功能会进一步退化,最终可能需要全天候护理。”

3到5年。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后背一阵发凉。

熵深盯着那些影像,试图在那些彩色的图案里找到医生说错的证据。但那些颜色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冷漠得像一个判决。

“会不会是误诊?“她问,“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别的病?”

医生摇摇头。“我们做了很详细的检查,排除了其他可能性。而且你的症状很典型。”

“可是我才21岁。”

“我知道。“医生的语气软了一些,“DSDS确实罕见于年轻患者,但不是没有。你的情况可能和遗传有关,或者某些环境因素。具体原因很难确定。”

熵深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她父亲在她十岁那年去世,死因是车祸。但在车祸前的几个月,她父亲经常说自己”反应变慢了”,经常忘记东西放在哪里。她妈妈当时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

会不会她父亲也有这个病?

但她不想问。她不想知道答案。

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推到她面前。“这是神经营养类药物,可以延缓病情进展。每天两次,按时服用。另外建议你定期复查,监测病情变化。”

熵深接过那盒药,盒子很轻,轻到她觉得这东西根本不可能有用。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医生问。

她想问很多。她想问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创作,想问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视频,想问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活得像个”正常人”。但她问不出口。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

“没有了。“她说。

医生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打字,记录病历。熵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熵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眼前滑过。那些建筑、行人、车辆,都变得陌生而遥远,像她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她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却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妈妈?不行。她妈妈身体不好,知道了肯定会崩溃。

朋友?她没什么朋友。她从美院退学后,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着,创作、拍视频、做音乐。她喜欢一个人,喜欢那种不被打扰的自由。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自由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公交车停靠在南塘巷路口,她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她的公寓在4楼,没有电梯,她每天要爬72级台阶。

她以前从来没数过,但今天突然想数。

一级,两级,三级……

她爬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像一座小山。她的腿很沉,膝盖传来隐隐的酸痛,像有人在关节里塞了一把沙子。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她不得不扶住墙,手掌贴上去,触感冰凉粗糙,墙皮有些剥落。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3到5年正常生活时间。

然后呢?然后她就再也爬不动这些台阶了吗?会有人把她抬上去吗?还是她根本不会再住在这里?

四十级。她停下来喘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楼道里很暗,只有每层拐角处有一盏声控灯,她刚才的脚步声让它亮了一下,现在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某种倒计时。

她继续往上爬。

七十一级,七十二级。

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打开,公寓里一片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熵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她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工作台——电脑、键盘、MIDI控制器、话筒、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缆。

她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她上周没做完的一个视频项目。她点开时间线,看着那些剪辑片段,突然想试试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创作。

她戴上耳机,打开音频软件,试着弹一段旋律。手指按在琴键上,发出几个音符。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等待那些音符在她脑海里组合成旋律。

但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手指僵在琴键上,像被冻住了。胃里泛起一阵恶心,那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小时候考试时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些音符就那样散落在她的意识里,像一堆无法拼起来的碎片。她能听到它们,却无法”理解”它们。她再试一次,换了一个和弦,但还是一样。

她摘下耳机,盯着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慢下来了。

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慢,不是手脚不灵活或者反应迟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慢——她的意识和她的感官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她看到的东西,要过零点几秒才能”抵达”她的大脑;她听到的声音,要过零点几秒才能”变成”她能理解的信息。

而创作需要的,恰恰是那种即时的、无缝的连接。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一个视频里说过的话:“创作就是把你看到的世界,用你自己的方式翻译出来。”

但现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翻译器坏了。

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感觉眼眶发酸。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塘巷的屋顶,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在暮色里变成剪影。她看着这些,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人,只能看着外面的世界,却再也无法真正触碰它。

她点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平台。那些视频、照片、文字,在她眼前流动,她看着它们,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直到她刷到一条帖子。

那是临海医学院附属医院发布的招募信息:“神经医学中心’意识之光’项目招募志愿者——针对DSDS等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的脑机接口临床试验,试验期6个月,提供免费治疗及试验补贴。详情请咨询……”

BCI。

脑机接口。

熵深盯着这几个字,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她点开详情,看到更多信息——这是一个针对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的试验性治疗项目,通过植入微创神经接口,尝试恢复或增强患者的神经功能。试验处于早期阶段,存在一定风险,但理论上可以”代偿”受损的神经通路,帮助患者重新建立感知和表达的连接。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击了”申请参与”。

表单很长,要填很多信息——病史、症状、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她一项一项填着,填到”参与动机”那一栏时,她停住了。

她想写”我想继续创作”,但又觉得这听起来太自私。她想写”我想治好这个病”,但又觉得这太天真。

最后她写:“我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被理解。”

她提交了表单,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不知道那个试验会不会接受她,也不知道就算接受了,会不会真的有用。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件可以期待的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南塘巷陷入暮色。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熵深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淹没她。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3到5年。

她想,如果只剩下3到5年,她要怎么度过?

她想继续创作,想继续做那些别人觉得奇怪但她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想被看见,想被理解,想证明她的存在不是一个错误。

但她也知道,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她的脑子里住着一片海,但那片海正在慢慢干涸。

她能做的,只是在海水完全消失之前,尽可能多地捞起一些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

熵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临海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医学中心。

主题:“意识之光”项目初审通过通知。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点开邮件,快速浏览内容——“感谢您的申请。根据初步审核,您的情况符合试验要求。请于下周一上午10点前来神经医学中心进行详细评估。地址:临海市西区医学院路88号,主楼A座地下一层BCI实验室。联系人:郁栖砚博士。”

郁栖砚。

熵深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把它记住了。三个字,念起来有种奇怪的节奏感,像雨水落在石阶上。栖砚。栖息在砚台上?她想象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学者形象,头发花白,表情严肃,说话带着学术腔。

但不管那个人是什么样子,至少有人愿意看看她。

她盯着那封邮件,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至少是笑。

她想,也许她还有机会。

也许她还能抓住那片海里的一些东西,在它们完全消失之前。

她关掉手机屏幕,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着它在黑暗里延伸,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