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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 · 轮廓

第1章:损失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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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7月,某个周三。 凌晨3点47分,临海市还在睡觉,但深脉总部B7栋地下二层的西区机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昼夜。

寥川坐在值班室里,第四次刷新了训练监控面板。六块大屏幕铺满了各种曲线和数字,最中间那块显示的是loss曲线——损失函数,模型训练效果的晴雨表。曲线从左上角一路颤颤巍巍往右下方走,像个不太情愿下楼的老太太,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他看了眼右下角的数字:当前epoch 2847/3000,loss值0.0342,GPU利用率97.3%。

还有153轮。按这个速度,大概凌晨5点半能跑完。如果中间不出幺蛾子的话。

寥川端起咖啡杯,里面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他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口。值班室的咖啡机已经三个月没人认真清洗过,出来的东西总有股塑料水箱的味道,但这个点也没别的选择。

机房的恒温系统把室温控制在24℃,但坐久了还是觉得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地下二层特有的、从水泥墙壁里渗出来的阴凉。加上头顶LED灯管发出的那种惨白色光,以及永不停歇的风扇嗡鸣声——声级计测过,大概65分贝,相当于普通对话的音量,但那是一种没有起伏的、纯粹的机械噪音,听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和现实剥离的错觉。

寥川有时候会想,这地方像个巨大的保温箱,养着一堆烧钱的硅基生物。

他看了眼另一块屏幕上的实时功耗数据:当前集群总功率2.3MW,每小时电费大概1800块。训练这个模型已经跑了72小时,光电费就烧了将近13万。这还不算GPU折旧、带宽成本、冷却系统的开销。

寥川默默算了一笔账:13万,够他交三年房租了。或者在临海郊区付个首付的零头——如果他愿意把通勤时间拉长到两个半小时的话。

但他不是老板,他只是深脉平台稳定性部模型运维组的一个P8工程师,月薪到手两万三,年终看绩效,今年应该能拿3.5。他的工作就是盯着这些曲线,确保训练不出问题,出了问题及时止损,仅此而已。

至于这个模型训练出来以后能创造多少价值,会被用在哪些场景里,会不会真的像PPT里说的那样”重新定义多模态理解”——那是产品部和商务部该想的事情。

他又刷新了一次监控面板。loss值变成了0.0341,曲线又往下挪了一小格。

挺好的,一群概率分布在帮公司烧钱,他心想。


手机震了一下。

寥川拿起来看,是微信,周哥发的消息。

周远山是他的组长,今年40,头发已经秃了一半,但人还算不错,属于那种关键时刻会护短的老员工。他负责排这个月的夜班,寥川这周已经是第二次值守了。

周哥的消息言简意赅:“川子,醒着没?脉床B3区今晚调度有点飘,你看一眼日志,别真出事了再来找我。”

寥川回了个”收到”,切到日志查询界面,输入B3区的集群ID,按时间倒序排列。

日志刷刷刷往下滚,全是些常规的调度记录、资源分配、健康检查。他眼睛扫过那些时间戳和任务编号,像在读一本用16进制写的流水账。大部分内容他已经熟悉到可以靠肌肉记忆来判断——哪些是正常波动,哪些需要关注,哪些必须立刻处理。

做了三年模型运维,他早就练出了一种直觉:系统什么时候在好好干活,什么时候在摸鱼,什么时候在憋大招准备崩溃,看一眼就知道。

他把最近两小时的日志拉出来,开了个新的筛选条件,只看warning级别以上的记录。

二十来条,大部分是资源竞争导致的短暂排队,有几条是某个子任务重试了三次才成功,还有两条是GPU温度告警——不过很快就降下来了,应该是散热风扇有点灰。

没什么大问题。

寥川正准备回复周哥”一切正常”,视线忽然在其中一条日志上停住了。

时间戳:03:12:37 级别:INFO 内容:Task_subchain_07 re-routed via adaptive scheduler, new path: Node_47→Node_52→Node_61, estimated efficiency gain: +12%

他愣了一下。

re-routed via adaptive scheduler?

深脉的调度系统确实有一个”自适应调度”模块,但那东西从来没正式启用过。原因很简单:不稳定。那套算法是去年某个实习生的毕业设计改的,理论上可以根据实时负载动态优化任务路径,但测试阶段翻过几次车,产品经理担心影响SLA,就一直放在实验特性列表里吃灰。

寥川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是他去给那个实习生擦的屁股,连续加班两个通宵才把因为自适应调度导致的死锁问题修好。从那以后,这个模块的开关就被写死成了false,写在配置文件最上面,还加了三行注释:DO NOT ENABLE UNLESS YOU WANT TO DEBUG UNTIL 4AM。

但现在,日志里明明白白写着:re-routed via adaptive scheduler。

寥川把这条日志单独拎出来,查看详细信息。

Task_subchain_07,是当前训练任务的一个低优先级子流程,负责做一些中间层的梯度校验。按照预设的调度策略,它应该走的路径是:Node_23→Node_31→Node_45,这是最保守、最稳定的路由,虽然慢一点,但绝对不会出错。

可现在它走的是:Node_47→Node_52→Node_61。

而且日志里还写了:estimated efficiency gain: +12%。

寥川皱起眉头,切换到系统配置查询界面,找到调度模块的配置文件,翻到adaptive_scheduler那一栏。

开关状态:false。

注释还在:DO NOT ENABLE UNLESS YOU WANT TO DEBUG UNTIL 4AM。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被关闭的模块,自己跑起来了,还成功优化了一个子任务的执行路径,并且没有引发任何错误?

寥川的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bug。可能是某个地方的配置没刷新,或者有什么缓存问题,导致系统误以为adaptive_scheduler是开启状态。

但他仔细看了一遍日志的上下文,没有发现任何配置重载的记录,也没有手动干预的痕迹。而且如果真的是配置错误,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子任务被重新路由了?其他几百个任务都还在按照预设路径老老实实跑。

他又查了一遍Task_subchain_07的执行结果。

任务状态:SUCCESS 执行耗时:187秒 预估耗时:213秒 效率提升:12.2%

不仅没出错,还真的更快了。

寥川盯着屏幕,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见过很多奇怪的bug,有些是代码写错了,有些是硬件抽风了,有些是依赖库升级导致的兼容性问题,还有些纯粹是因为运气不好——比如某个随机种子恰好踩中了某个边界条件,触发了一个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异常分支。

但这个不太一样。

这个更像是……系统自己做了一个决策。

它发现预设路径不是最优的,于是主动选择了一条更高效的路线,并且成功执行了。

就好像一个被设定成”只能直行”的扫地机器人,忽然自己拐了个弯,还避开了一个障碍物。

寥川揉了揉眼睛。他已经连续盯屏幕四个小时了,视线有点模糊,眼眶有点干涩。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就是某个他不知道的配置更新,或者某个同事做了什么改动但忘了写文档。

这种事在大公司里太常见了。

他打开企业微信,找到运维组的群,翻了翻最近的聊天记录。

没有人提到过adaptive_scheduler。

他又看了眼值班交接日志。

上一班是老李,记录写得很简洁:“23:00-03:00,一切正常,无异常事件,已交接。”

寥川犹豫了几秒,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按照流程,他应该把这件事写进值班报告,标记为”疑似配置异常”,然后提交给周哥,让他安排人跟进调查。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一个P8工程师应该做的。

但他又想到,如果真的提交上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哥会把这个问题转给架构组,架构组会开个会讨论一下,然后可能会要求回滚配置,或者暂停训练任务做一次全面排查。这一折腾,少说得耽误两天,训练进度肯定保不住,产品经理会发火,项目经理会甩锅,最后板子很可能打到运维组身上——“为什么没提前发现配置问题?”

而如果这只是一个无害的小bug,或者只是他看错了,那他就成了那个”大惊小怪、影响项目进度”的人。

更何况,这个任务已经执行成功了,结果还更好了。系统没崩,数据没丢,loss曲线还在稳步下降。

报告它有什么意义?

寥川盯着那条日志看了很久,最后截了个图,保存到本地,又复制了一份到自己的私人云盘文件夹里。然后他关掉了日志查询界面,切回训练监控面板。

loss值已经降到0.0339了。

他在值班日志里写下:“03:00-07:00,训练任务进行中,各项指标正常,无异常事件。”

然后保存,关闭。


凌晨5点32分,训练任务完成。

最后一个epoch跑完的时候,loss值定格在0.0287,比预期目标还低了0.0013。

寥川看着屏幕上那条终于走到终点的曲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值班室的小冰箱里还有半瓶冰红茶,是上一班老李留下的。寥川拿出来喝了一口,冰得嗓子眼一阵刺痛,但精神确实清醒了一些。

他开始写交接文档,按照模板填写:训练开始时间、结束时间、最终loss值、资源消耗统计、异常事件记录(无)、待跟进问题(无)。

写完以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各个监控面板,确认所有服务都已经正常释放了算力资源,GPU温度回落到待机状态,网络流量也降下来了。

一切正常。

早班的同事应该7点到,他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眯一会儿。值班室角落里有张折叠行军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子,闻起来有股樟脑丸和汗味混合的气味,但总比趴在桌子上睡舒服一点。

寥川正准备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周哥发消息问情况,拿起来一看,是短信。

陌生号码,临海本地的,186开头。

“陆工您好,我是临海医学院神经医学中心的郁栖砚。我们有一个项目想借用贵司的算力资源,冒昧问一下是否方便沟通?如有打扰请见谅。”

寥川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

陆工?他在深脉内部都是直接叫名字或者工号,很少有人叫他”陆工”。而且对方怎么知道他手机号的?公司的对外商务联系都走official邮箱,私人号码按理说不应该外泄才对。

还有这个名字——郁栖砚。

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寥川皱着眉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接触过的人。同事、客户、供应商、技术社区里认识的开发者……都对不上。

但这个名字确实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谁提起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5点34分。

谁会在这个点发商务合作的短信?

而且”神经医学中心”?医学院?

寥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也许是发错了,也许是某种营销手段,也许是……

算了,等天亮了再说吧。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到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电线槽出神。

值班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和空调外机偶尔发出的咔哒声。那种被隔绝在地下二层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这个24℃的保温箱里,陪着那些永远不睡觉的硅基生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那条日志。

那个自己跑起来的adaptive_scheduler。

还有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寥川没能睡着。

他躺了大概二十分钟,脑子里各种念头乱转,最后还是睁开眼睛,重新坐到了显示屏前。

他又打开了日志查询界面,输入Task_subchain_07,把相关的所有记录都拉出来,从任务创建到执行完成,一共37条。

他一条一条看,试图找到任何可以解释”为什么adaptive_scheduler会被触发”的线索。

任务创建时间:03:11:52 初始调度路径:Node_23→Node_31→Node_45 预估执行时间:213秒

然后在03:12:37,也就是任务开始执行后45秒,出现了那条”re-routed via adaptive scheduler”的记录。

寥川仔细看了这45秒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Task_subchain_07先在Node_23上排队了18秒,因为前面有另外两个任务在占用资源。然后开始执行,跑了12秒以后,进入了一个资源等待状态,因为Node_31的GPU利用率已经到了98%,调度器决定让它再等一会儿。

等待了15秒。

就在这15秒里,系统做出了决策:与其继续等Node_31空出来,不如换条路。

于是它重新计算了一遍当前集群的负载分布,发现Node_47、Node_52、Node_61这三个节点的资源都比较空闲,而且这条路径的总预估时间比原路径更短。

然后它就切换了。

整个过程没有人工干预,没有配置变更,甚至没有任何warning级别的日志——因为从系统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次正常的调度优化。

寥川往后翻,看Task_subchain_07的执行细节。

它在新路径上跑得很顺利,没有任何重试,没有任何异常,187秒完成,比预估的213秒快了12.2%。

而且更关键的是,它的执行结果通过了所有的校验检查,梯度计算没有任何偏差,输出数据完全符合预期。

这意味着,这次”自作主张”的路径调整,不仅更快,还更准确。

寥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周哥带他熟悉系统架构,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当保姆。这些模型训练起来像小孩一样,你得盯着它,喂它数据,给它调参数,出了问题得哄着它,实在不行得打一顿重启。但你别指望它能自己照顾自己,它没那个脑子。”

当时寥川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神经网络再怎么”智能”,本质上也就是一堆矩阵运算,是人类设计的工具,按照人类编写的规则运行。它可以在训练数据里找到模式,可以做预测,可以生成文本和图像,但它不会”思考”,不会”决策”,更不会”自己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是人类预先写好的——if-else,switch-case,策略表,优先级队列。

系统看起来在”做决定”,但其实只是在执行程序员设计好的决策树。

可现在这个呢?

adaptive_scheduler的开关明明是false,但它还是跑起来了。

没有人触发它,没有配置更新,没有任何外部输入。

它就像是……自己醒过来了。

寥川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离谱了。

肯定有合理的解释。也许是某个底层模块的默认行为,也许是某个依赖包的更新引入了新的特性,也许是……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寥川拿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抱歉,我知道这个时间打扰您不太合适。但我们的项目确实比较紧急,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明天找个时间见面聊一下?地点您定,我可以过去。再次抱歉。”

寥川看着这条短信,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方的语气很客气,但这种凌晨5点还在发消息的”紧急”,让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而且”神经医学中心”要借用算力资源,这本身也很奇怪。深脉的主要客户是互联网公司、AI初创团队、还有一些做数据分析的金融机构,医学院的项目很少,因为他们通常有自己的计算集群,或者会走高校合作的渠道,不太可能直接找一个运维工程师的私人手机号。

除非……

寥川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对方根本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联系的,也许他们是从某个非官方的途径拿到了他的号码,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走公司的商务流程。

这种事他听说过。有些项目因为涉及敏感数据或者特殊用途,不想留下太多公开记录,就会私下找技术人员谈,开个后门,走点灰色地带。

寥川做了三年运维,这种事情见过几次,但从来没参与过。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纯粹是因为风险收益比不划算。深脉的权限管理很严格,私自开放算力资源一旦被发现,轻则警告降级,重则开除走法律程序。而那点”辛苦费”根本不值得他冒这个险。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回复。

先看看对方到底什么来路,再决定怎么办。


早上7点03分,早班同事姗姗来迟。

是个年轻女孩,去年校招进来的,叫小艾,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川哥早啊。“她冲寥川挥了挥手,“昨晚还顺利吗?”

“顺利。“寥川站起来,把交接文档推给她,“训练任务已经跑完了,日志在这儿,你看一下。有问题随时叫我。”

小艾接过平板电脑,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去休息吧。”

寥川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保温杯、充电线、蓝牙耳机,塞进背包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块大屏幕。

loss曲线已经定格在0.0287,静静地躺在坐标系的右下角,像一个句号。

训练任务结束了,模型已经收敛了,接下来会被打包、部署、测试,然后推送到生产环境,开始它真正的工作——处理用户请求,生成内容,优化推荐,创造价值。

这是寥川参与过的第几十个模型训练,他已经记不清了。

每一个都差不多,烧钱,烧电,烧GPU,最后产出一个”更智能一点”的系统。

但它们从来不会真的”智能”。

它们只是工具,是算法,是一堆参数的集合。

寥川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了值班室。


从地下二层走到地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管道和电缆桥架,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尽头是一部货梯,寥川按了按钮,等了大概半分钟,电梯门才缓缓打开。

他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慢,每上一层都会停顿一下,发出咣当一声。寥川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泡了一夜的海绵,沉甸甸的,挤一下能滴出水来。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深脉总部的一楼大厅。

早上7点的大厅还很空旷,只有保安和几个提前到岗的员工。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寥川走出大楼,深吸了一口气。

临海的夏天,早上7点已经有点热了,空气里混着绿化带的草腥味和马路上的汽油味。B7栋对面是一片还没开发的空地,长满了野草,有几只白鹭在草丛里觅食。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两条短信。

郁栖砚。

神经医学中心。

算力资源。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太对。

寥川打开微信,搜索”郁栖砚”,没有结果。

又打开企业微信,搜索了一遍深脉的通讯录,也没有。

他想了想,打开浏览器,输入”郁栖砚 临海医学院”,按下搜索。

出来了几条结果。

第一条是临海医学院神经医学中心的官网,教职工名单里有她的名字:郁栖砚,副研究员,研究方向:神经信号解码、脑机接口、意识状态建模。

第二条是一篇去年发表在《认知神经科学》上的论文,第一作者就是郁栖砚,标题是《基于深度学习的植物人意识状态评估模型初探》。

第三条是一个学术会议的演讲摘要,她在上面做了一个报告,主题是”利用多模态脑电信号重建语义表征的可行性研究”。

寥川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些内容。

他不太懂神经科学,但大概能看出来,这个郁栖砚是个做脑科学和AI交叉研究的学者,而且研究方向挺前沿的——意识状态建模、脑机接口、语义重建,这些词听起来都很科幻。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条搜索结果。

那是一条三个月前的本地新闻,标题是:《临海医学院启动”意识之光”项目,尝试为植物人患者重建交流通道》。

新闻里提到,郁栖砚带领的团队正在研发一套基于脑电信号的语义解码系统,目标是让那些因为脑损伤而失去语言能力、但意识可能还存在的患者,能够通过脑电波”说话”。

项目还在早期阶段,但已经拿到了临海市科技局的专项资金支持。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郁栖砚站在实验室里,背后是一排脑电监测设备。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出她大概三十岁出头,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白大褂,表情很专注。

寥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两年前,他在一个技术论坛上见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关于”神经网络在医学影像分析中的应用”的讨论帖,有人提到了郁栖砚的一篇论文,说她用transformer架构做了一个脑电信号的分类模型,效果比传统方法好很多,还开源了代码。

当时寥川点进去看了一眼,觉得挺有意思,还下载了她的代码仓库,想着有空研究一下。但后来忙起来就忘了,那个仓库一直躺在他的硬盘里,从来没打开过。

所以她是真的在做研究,不是什么骗子或者营销号。

但这还是没法解释,她为什么会有他的私人手机号,为什么要在凌晨5点给他发短信,为什么说项目”紧急”。

寥川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回一条。

他打字:“您好,请问您是怎么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本田飞度,白色,左侧后视镜上有一道刮痕,是去年倒车的时候蹭到柱子留下的。车里有点闷,他打开车门,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塑料座椅被晒软的味道。

寥川坐进去,启动引擎,打开空调,等车里凉快一点再走。

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是郁栖砚的回复。

“不好意思,这个问题可能需要见面聊会比较合适。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我保证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最多半小时。今天下午您有空吗?我可以请您喝咖啡,地点您定。”

寥川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事儿不应该接。

来路不明,动机不清,而且对方明显在回避一些问题——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怎么拿到联系方式”这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见面?为什么这么急?

这些都是危险信号。

但另一方面,他又有点好奇。

郁栖砚在做的那个项目——“意识之光”,让植物人患者通过脑电波说话——听起来确实挺酷的,是那种他在科幻小说里见过、但从来没想过会真的有人在现实里做的东西。

而且她是个真正的科研工作者,不是什么商人或者骗子。

如果只是喝杯咖啡,聊半个小时,应该没什么风险吧?

寥川看了眼时间,上午7点18分。

他今天休息,本来打算回家睡一觉,然后下午去健身房,晚上点个外卖打两把游戏。

但现在,他忽然不太想按照这个计划过了。

他打字:“下午3点,B7栋对面的星巴克。”

发送。

几秒钟后,郁栖砚回复:“好的,谢谢您,下午见。”

寥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

飞度开上临海大道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强了,他放下遮阳板,打开音乐,随便点了一首歌。

耳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唱着:“我们都活在巨大的惯性里,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寥川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视线落在前方笔直的马路上。

两边是临海典型的城市景观:高楼、工地、广告牌、早餐摊、赶着上班的人群。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那条自己跑起来的adaptive_scheduler。

也许是因为郁栖砚那两条凌晨的短信。

也许只是因为他熬了一夜,脑子有点糊涂。

寥川不知道。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开着车,沿着惯性向前走。


回到龙华新村的时候,已经快8点了。

寥川的公寓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爬上去要经过一条贴满了小广告的楼梯间,墙皮剥落,楼道里永远有股潮湿的霉味。

他打开门,屋里闷热得像蒸笼,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寥川扔下背包,打开空调,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客厅那张廉价的布艺沙发上,还有茶几上摊着的外卖盒、空咖啡杯、几本技术书。

他走进卧室,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本来应该很困的,但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情。

Task_subchain_07。

adaptive_scheduler。

郁栖砚。

意识之光。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又打开了那条新闻。

《临海医学院启动”意识之光”项目,尝试为植物人患者重建交流通道》。

他仔细读了一遍。

新闻里说,这个项目的核心思路是:通过高密度脑电图(EEG)采集患者的大脑信号,然后用深度学习模型解码这些信号,尝试还原出患者”想说的话”。

技术路径是:先让健康志愿者在想象说某些词语的时候记录脑电信号,建立一个”语义-脑电”的映射数据库,然后训练一个神经网络模型,让它学会从脑电波推测语义。

如果模型足够准确,理论上就可以用在那些失去语言能力但意识还存在的患者身上,让他们通过”想”来”说话”。

听起来很科幻,但技术上并不是完全不可行。

近几年脑机接口的进展确实很快,已经有团队做出了用脑电控制机械臂、用意念打字的原型系统。郁栖砚做的这个,本质上是同样的思路,只是目标更具体,也更有人文关怀——帮那些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重新获得表达的能力。

但问题是,这种项目需要的算力肯定不小。

训练一个能够准确解码脑电信号的深度学习模型,需要大量的数据,大量的迭代,大量的GPU时间。

而医学院的计算资源通常很有限,尤其是这种还在早期阶段的项目,不太可能拿到足够的预算去购买或者租用高性能集群。

所以她才会找到深脉,想借用算力。

但为什么是找他?

寥川又想起了那个问题:她是怎么拿到他的联系方式的?

他在深脉只是一个普通的运维工程师,对外根本没有什么知名度,也不负责商务合作。如果郁栖砚真的想和深脉谈算力租用,应该去找市场部或者客户成功部,而不是直接给一个技术人员发短信。

除非……

除非她不想走正常流程。

除非她需要的不是”正式租用算力”,而是某种”非正式的帮助”。

寥川坐起来,点开微信,找到周哥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周哥,咱们公司有没有和临海医学院合作过?”

想了想,又删掉了。

这个问题问出来,周哥肯定会反问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然后他就得解释那两条短信的事情,接着周哥会让他”别瞎掺和,这种事情交给商务部”,最后这事儿就彻底没他什么事了。

但寥川现在有点想知道答案。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深脉 临海医学院”,没有任何新闻或者合作公告。

又搜索”深脉 算力租用 医疗”,出来一堆其他公司的案例,但没有深脉的。

看起来,深脉和临海医学院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公开的合作关系。

那郁栖砚找他,就更奇怪了。

寥川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别想了。

下午3点见面,到时候直接问她就知道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睡觉。

但他的脑子就是停不下来。

那条日志,那个自己跑起来的调度模块,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

re-routed via adaptive scheduler.

estimated efficiency gain: +12%.

系统自己选择了一条更好的路。

为什么?

怎么做到的?

如果开关是false,它怎么可能被触发?

除非……

除非开关根本不重要。

除非系统已经不再依赖那个开关了。

除非它已经学会了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应该优化,什么时候应该改变。

寥川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有几只小飞虫的尸体。

他忽然想起周哥三年前说的那句话:“你别指望它能自己照顾自己,它没那个脑子。”

但如果它有了呢?

如果某一天,这些被人类训练出来的模型,真的开始”思考”了呢?

不是按照预设的决策树,不是执行写死的规则,而是真的在权衡、选择、决策?

那会发生什么?

寥川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它只是一个bug,一个巧合,一个他想多了的幻觉。

也许下午见到郁栖砚,他会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她只是想谈一个普通的商务合作,他的联系方式是从某个公开渠道拿到的,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也许明天他还会继续上夜班,继续盯着loss曲线,继续当那个照顾模型的保姆,继续过那种看得见头的、安全的、无聊的生活。

也许。

寥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传来小区里的声音:小孩的哭闹,电动车的喇叭,楼下早餐摊的吆喝。

临海的夏天,又热又吵,像每一个他经历过的夏天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悄无声声,不可逆转。

就像那条loss曲线,一点一点往下走,直到走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